每年十月，当诺贝尔奖得主的名单从斯德哥尔摩传出，全世界都会为之瞩目。媒体的镜头追逐着那些名字，公众的讨论围绕那些发现，后来者仰望那些成就——仿佛那是一座座不可企及的高峰。然而，在这些耀眼的桂冠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如何走上科学之路？是什么支撑他们在漫长的探索中前行？那些改变世界的发现，究竟源于天赋、勤奋，还是机遇？

这本科普读物，正是想走进桂冠之下的人——透过那些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科学家的故事，去探寻他们身上共通的科学品质。而在进入正题之前，我们不妨先从一个堪称传奇的故事开始。

1  诺贝尔奖：一份备受争议的遗嘱

故事要从一百二十多年前说起。

1895年11月27日，瑞典化学家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在巴黎签署了他的最后一份遗嘱。这位拥有355项专利发明、因硝化甘油炸药而富可敌国的“炸药大王”，在遗嘱中做出了一个令世人震惊的决定：将他全部财产的94%（约3100万瑞典克朗）设立一个基金，“它的利息将每年以奖金的形式，分配给那些在前一年里曾赋予人类最大利益的人”。

这份遗嘱划定了五个领域：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文学奖以及和平奖。诺贝尔特别强调：“对于获奖候选人的国籍不予任何考虑，也就是说，不管他或她是不是斯堪的纳维亚人，谁最符合条件谁就应该获得奖金”。

然而，这份遗嘱公布之初，迎接它的并非赞誉，而是铺天盖地的指责。瑞典舆论一片哗然，有人给诺贝尔贴上了“不爱国”的标签，指责他没有把巨额遗产捐赠给瑞典；有政客批评称，设立奖金支持个别杰出人物，无助于社会进步；高明的律师们则对遗嘱“挑刺”，称遗嘱存在法律缺陷——因为没有明确指出全部财产由谁来负责保管。

最令人意外的是，瑞典皇家科学院院长汉斯·福舍尔明确表示反对，甚至拒绝参加评奖细则的会议。这位本应成为评奖核心机构的掌门人，却主张把诺贝尔的财产捐赠给瑞典皇家科学院。

经过诺贝尔遗嘱执行人卡尔·索尔曼不懈的努力，瑞典国王终于在1898年宣布诺贝尔遗嘱生效。1900年，瑞典政府批准设置诺贝尔基金会。1901年12月10日——诺贝尔逝世5周年的纪念日，首届诺贝尔奖在斯德哥尔摩颁发。

诺贝尔在遗嘱中写下的那些话，穿越了一个多世纪的时光，至今仍在回响：“我，签名人艾尔弗雷德·伯哈德·诺贝尔，经过郑重的考虑后特此宣布……将上述财产兑换成现金，然后进行安全可靠的投资；以这份资金成立一个基金会，将基金所产生的利息每年奖给在前一年度中为人类作出杰出贡献的人。”

这份遗嘱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设立了巨额奖金，而在于它确立了一个原则：科学的价值，应当由全人类来评判。无论获奖者来自哪个国家、属于哪个民族，只要他的发现真正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就值得被铭记。

1968年，瑞典中央银行在成立300周年之际捐出大额资金，增设了“瑞典国家银行纪念诺贝尔经济科学奖”，于1969年首次颁发，形成了今天人们熟知的“5+1”六大奖项格局。

一百二十多年来，诺贝尔奖的单项奖金从最初的15万瑞典克朗（相当于当时一位教授20年的工资），增长到今天的1000万瑞典克朗。诺贝尔基金会通过精明的投资理财，不仅没有花光这笔遗产，反而让总资产增长到设立之初的92倍。但比金钱更珍贵的，是这个奖项所承载的对人类智识探索的最高致敬。

2  问题的提出：是什么造就了诺奖得主？

当我们仰望这些科学桂冠时，一个问题自然而然会浮现：是什么造就了诺奖得主？是天赋异禀的智力？是夜以继日的勤奋？还是偶然降临的机遇？

这三个因素，似乎每一个都不可或缺。

（1）天赋：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亚吉，15岁从约旦移民美国时，连英语都说不流利，只能从社区学院起步。但他用惊人的毅力，5年完成了别人需要7年的学业，最终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博士学位。这背后，无疑是超乎常人的智力支撑。

（2）勤奋：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阿里耶·瓦谢尔在回顾科研生涯时说：“选择那些‘相对困难’的问题。那些课题一旦被解决，或能产生重大影响。”四十多年前，他怀揣着理解酶机制的梦想踏上未知旅程，潜心研究，最终获得诺贝尔奖。这种向“难”而行的坚持，正是勤奋的最好注脚。

（3）机遇：197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伊瓦尔·贾埃弗的经历更富戏剧性。这位大学时期的“学渣”，在挪威专利局干了两年乏味的工作后移居加拿大，进入通用电气公司。一次偶然的课程学习点燃了他的科研热情，一份被误解的成绩单让他成功入职研究实验室，一次与物理学家的谈话让他开始了超导研究——最终，他通过实验直接证实了超导能隙的存在。贾埃弗后来感叹：“我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但这份“聪明”，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抓住了机遇。

然而，如果我们把诺奖得主的成功仅仅归结为天赋、勤奋和机遇，就会忽略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同样天赋、同样勤奋、同样机遇的人，有人能走到终点，有人却在半途放弃？那些最终抵达人类知识边界的人，他们身上是否存在着某种共通的品质——比智力更持久、比勤奋更内在、比机遇更可控的品质？

这正是本书想要探寻的：从外部成就转向内在品质。

诺奖得主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他们获得了多少奖金、发表了多么重要的论文，而在于他们身上展现出的那些品质——好奇心如何点燃探索的热情，坚持如何穿越漫长的隧道，诚实如何守护真理的纯粹，合作如何成就更大的智慧。这些品质，才是科学桂冠之下最珍贵的宝藏。

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坂口志文在接受采访时，用了一个词概括这种品质：“素心”。他说：“我们必须始终牢记自己最初的想法。当面对困境的时候，回到原点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才能不迷失本心。”这种“素心”，正是贯穿他一生的力量。

1977年，坂口志文被一项关于新生小鼠的实验所吸引——新生小鼠被摘除胸腺后，会出现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炎症。在当时的主流理论无法完全解释这些现象时，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以此为起点，开启了近半个世纪的免疫耐受研究。1995年，他首次发现了“调节性T细胞”（Treg），但这一发现并未得到主流学界的认可。面对质疑和冷遇，他选择回到原点，继续坚持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直到2025年，他与两位美国科学家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时，距离他发表第一篇相关论文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诺贝尔奖委员会主席欧莱·卡珀评价称：“他们的发现彻底改变了我们对免疫系统运作机制的理解，解释了为何大多数人不会患上严重的自身免疫疾病。”

这份“素心”，正是本书要探寻的科学品质的核心。

3  本书的视角：从成就到品质

如果我们回顾诺贝尔奖的历史，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那些最伟大的发现，往往源于最纯粹的追问。

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前主席埃娃·奥尔松曾说：“总有人不为掌声而行，不为功利而往，只遵从内心的热爱和热情，也许孤独困苦，但他们依旧坚守在看似无用的荒原上，去走那些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最终成为推动文明进步的力量。”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北川进的座右铭，源自古老的东方哲学：“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他所坚持的金属有机框架研究，曾被认为“没什么用处”，甚至一度申请不到经费，但最终他的研究为化学创造了“新的房间”，深远影响了能源、环境和材料科学。

这正是本书想要传递的理念：科学品质，比科学成就更值得关注。因为成就是结果，品质是原因；成就可以被超越，品质却可以成为永恒的精神遗产。

在接下来的篇章中，我们将通过诺奖得主们的故事，探寻他们身上共通的科学品质：驱动他们走上探索之路的好奇心，支撑他们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坚持的专注，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突破常规的想象力，帮助他们从失败中站起来的韧性，以及让科学共同体得以运转的合作精神。

这些品质，并非诺奖得主独有。它们潜藏在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人心中。正如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迈克尔·莱维特所说：“我其实是因为非常好奇，最终得了诺贝尔化学奖的。”在研究之初，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研究会如此重要，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意义。但他追随好奇心，最终为复杂化学系统发展了多尺度模型——这项研究在五十年后改变了整个计算生物学领域。

4  案例：田中耕一的“意外”获奖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一个被称为“晴天霹雳”的诺奖传奇。

2002年10月9日，日本京都，岛津制作所。43岁的研发工程师田中耕一正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突然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用英文说着什么，田中只听懂了“恭喜”两个字。他心想，这大概是诈骗电话吧，便默默地挂断了。

几分钟后，公司的电话响炸了。同事冲过来大喊：“天哪，你得了诺贝尔奖！”

消息传开，整个日本学术界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田中耕一是谁？”

在当时的日本学术界，这个名字完全陌生。田中既不是教授，也不是博士，甚至连硕士学位都没有。他毕业于东北大学电气工学专业，与化学、生化等领域毫无关联。毕业时想去索尼工作，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后来经人介绍才进入岛津制作所。

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田中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底层工程师。他几乎没有发表过什么像样的论文，仅有的几篇也只是发表在不太重要的会议和杂志上。他与日本学术界没有任何交往，以至于获奖消息传来时，连2000年和200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那么，这样一个“局外人”，凭什么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故事要追溯到1985年。那时26岁的田中在一次实验中，不小心把甘油倒入了钴试剂。因为从小在贫寒家庭长大，他习惯了省吃俭用，觉得试剂挺贵的，丢了可惜，便决定将错就错，把测试进行到底。

谁知，这次“失误”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甘油和钴试剂的组合，成功使生物大分子相互完整地分离，同时被电离。在此之前，科学界一直难以对生物大分子进行质谱分析，因为大分子在电离过程中很容易被破坏。田中的发明，恰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田中根据自己的想法设计了分析仪器，连同分析方法一起申请了专利。公司老板挺高兴，给了他11000日元的奖励——折合人民币约700元。而这个专利后来为公司创造了超过1亿人民币的利润。

获奖消息公布后，日本媒体蜂拥而至。在镜头前，这个腼腆的工程师局促不安，连双手都不知如何安放。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今天穿工作服见各位，实在抱歉，我应该换个西装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田中对自己的获奖并没有感到骄傲。恰恰相反，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一次失败却创造了震惊世界的重大发明，真是让人难以启齿。”“那么多专业研究者，把一生的时间贡献给学术，都没能获奖，我一个非化学专业的小职员，凭什么拿诺贝尔化学奖？”

领奖后，田中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整整十六年。他躲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开始了漫长的自我证明之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把自己全部精力投入“提升血液检查敏感度的技术”研究——只为成为一个真正配得上诺贝尔奖的人。

直到2019年，NHK的一档纪录片让人们看到了田中的近况：他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里有了光。他的团队刚刚在顶级期刊《自然》上发表了突破性成果——提前30年从几滴血中检测出阿兹海默症的征兆。

对着镜头，60岁的田中终于挺直了腰板。

田中耕一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他意外获奖的“运气”，而在于他面对这份“运气”时的态度：他从未认为自己“配得上”那份荣誉，于是用十六年的努力，让自己真正配得上它。这份谦卑、这份执着、这份对科学的敬畏，正是科学品质最生动的注脚。

诺贝尔化学委员会评委邹晓冬曾说：“作为一名科学家，研究的初衷绝不应该是为了获奖。用自己真正的热爱去挑战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并且能够持之以恒，这才是最珍贵的科学精神。”

这，正是本书想要探寻的：在桂冠之下，那些真正支撑科学前进的品质——好奇、专注、坚持、诚实、谦逊、合作。它们不是诺奖得主的专利，而是每一个心怀科学梦想的人都可以追求的精神财富。

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些伟大心灵的故事，去探寻科学桂冠之下，那些最珍贵的人性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