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里”

要说什么里？是“一去二三里”的里，还是里面外面的里？是上海的吉庆里和北京的平安里的里，还是十里八乡的里？都要说。

难道“一去三五里”的里与“十里八乡”的里含义不同吗？为什么还分开来说呢？它们的含义还真的不同。什么不同？听我慢慢道来。

里，从土从田。本义是居住的处所，即住宅区、居民区。这里的田表示区界的分割。《说文解字》：“里，居也”。孔子说：“里仁为美。”就是要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

里是居民区，往往设有围墙，当然也有里门。《诗经·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那女子告诉她的情人仲子，不要攀爬进她们家所在的里墙，怕她父母、兄长或其他人知道了，人言可畏。

里总是有名称的，邹阳《狱中上梁王书》：“里名胜母，曾子不入”。曾子是古人认为最讲究孝敬的人（据说《孝经》就是曾子写的），有一个里的名称叫胜母里，曾子就不肯进去。

古代的居民区，一般通称邑。例如现在的济南老城区在先秦的时候称历邑。比邑更大的居民区是国，比邑小的居民区是里。

国邑常常通称。例如敝邑在先秦常常作谦辞，称自己的国家。如《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记载，齐国要讨伐鲁国，鲁僖公派人对齐孝公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我们国君听说您将亲自到我们小国来”）。

邑里也往往通称。如《吕氏春秋·诬徒》：“归则愧于父母兄弟，出则惭于知友邑里。”

里是邑下面的居民区，所以古人叙述某人的籍贯时，比较精确的说法是叙述到里。如《史记·高祖本纪》：“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这是说刘邦是沛县丰乡的中阳里人。又如东汉许慎的儿子徐冲把许慎的《说文解字》献给朝廷，自述：“召陵万岁里草莽臣冲稽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说文解字序》）。召陵是汝南郡的一个县，万岁里是召陵县的一个里，是许慎也就是许冲的家乡。

那么一个里有多大呢？有多少户人家呢？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方，里的规模并不相同。《周礼》说：“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一里是二十五家。《齐语》：“五家为轨，十轨为里”，这样，在齐国，一里就是五十家了。《后汉书·百官志》：“里魁掌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主五家，以相检察”。东汉的时候一里就是一百家了。到了明代，一里为一百一十户。当然这些户数都是约数，大致如此罢了。

里设里正，上面所说的里魁也就是里正，主要负责户籍管理、赋役征收、治安调解等地方事务。杜甫《兵车行》：“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明代改称里长。

汉代以后，里与县之间还设有乡。《汉书·食货志》：“在野曰庐，在邑曰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这样，乡里、邻里乡党往往共称。

《论语·雍也篇》说原宪给孔子作宰（即总管，管理孔子的具体事务），孔子给他“粟九百”，原宪嫌多，孔子说：别推辞，多了就给你的邻里乡党吧！（“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墨子·尚贤中》：“入则不慈孝父母，出则不长弟乡里。”（在家不孝敬父母，出外在乡里不爱护幼者、敬重长者。）弟即悌，就是敬爱兄长。

乡里常常通称，表示县以下的地方行政。《周礼·遗人》说遗人这个官吏的职责是：“掌邦之委积以待惠施，乡里之委积以恤民之艰厄。”

《吴起兵法·治兵》：“乡里相比，什伍相保。”

《晋书·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现在还有成语，说一些坏人“横行乡里”。这里的乡和里都是指基层行政。

所谓十里八乡，就是指附近的乡、里。十和八都是虚指，表示比较多。也说十里八村。

乡与里都是县以下的行政，所以人的出生地和少年成长之地往往称为故乡或故里。两个词义基本相同。如果硬要区分其不同之处，故乡似乎略倾向于行政区，故里则往往略偏重于那里的屋舍。

里和邑都是居民区，居民区中需要有道路。居民区中较大的道路称街，较小的道路称巷。《说文解字》：“巷，里中道。”邑里中的道路，大的称街，小的称巷。所以里巷常共称，其意思相当于乡里。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平居里巷相慕悦”。

巷，古代又写作衖，由于巷字音胡绛切，接近hong，后来传为弄（音long）。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说：“十七史言弄者，皆即巷字，语言之异也。今江苏俗尚云弄。”这样，里巷又作里弄。（顺便插一句，也正是这个读音接近hong的巷，在北方变成了胡同。胡hu与同tong相切，就是hong，即巷。不过就是现在巷字的读音变成了xiang。这样，南方里弄的弄，北方的胡同，实际上都是古代的巷的音变。）

还需要说明的是，如今上海等现代城市中这么多被称为“里”的地名，如中共一大会址的树德里，二大会址的辅德里等等，并不是古代就有的里名。上海开埠以后，盖起来一些新旧式样夹杂的所谓石库门联排房子。这些联排房子借用了古代居民区以里命名的方法，称为某某里。里与弄在一起的城市建筑群，被称为里弄。后来上海的里弄数以千计。

外表是石库门，内里的房子及装修都是西式的石库门房子，显然住着比传统的房屋更加舒适。于是建造这样的房屋在清末民初成为风气，上海以外的城市也多这样做。例如我老家附近现在作为保护建筑群的就有在观前街的承德里，在养育巷的救国里等。北京的平安里等也是属于此类的建筑群。

里是古代的居民区，居民区总有一个区域范围，有一定的大小。于是在很早以前，里就引申为一个长度单位。

《诗经·六月》有这样的诗句：“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正值六月时节，我们已经整装。装备既既已全，日行可三十里。）据说这是西周宣王时期的诗歌，因此里作为长度单位的历史也非常悠久了。

实际上，千百年来，我国老百姓出行，作为两地之间的距离，基本上以里为计量单位。给小孩子写的诗句“一去二三里”中的里就是长度单位。

《汉书》上说“三百步为里”，到了唐代又有三百六十步的大里。1929年，民国政府为度量衡单位与国际接轨，规定一里等于500米，即2市里等于1公里。

总之，自古以来，里字主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居民区或基层行政单位名称，另一个就是长度单位名称。

看到这儿，有人立刻会问：里面外面的里算什么，这里那里的里算什么？

现在所用的里面外面的里，是一个简化字，在千百年的时间中，这个字写为裏，也就是说它的繁体字是裏。它的本义是衣服的内层。这个字是在一个衣字是中间塞进去一个里字，从衣，里音。

《诗经·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裏。”

千百年来，汉字是用笔写的。由于裏字写起来上下太长，有人便把衣写在边上，成“裡”。于是，过去这个字就有了两个写法，裏和裡。现在我们的规范字是简化字里，裏作为繁体字，裡是异体字。

裏的本义是衣服的内层，所以引申为内。我们现在所说的里面，就是内。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心里、口袋里。又引申为处所，如这里、那里。

与裏相对而意义相反的字是表。表的篆字是衣字的中间塞进去一个毛字，本义是衣服的外层，引申为外。写隶书、楷书的时候才写为表。

古人用字往往表里相对，比如表里如一，表里山河，由表及里等等。内则与外相对。

要强调的是，里在表示内这个意义上有繁体字裏或裡，而在居民区或长度单位的意义上，决不可以写成裏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