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得不表达，即使无欲无求，又聋又哑，也难避免。比如，我们挡住了路，却动弹不了，别人不知道，又必需过，我们就得表达，哪怕指手划脚。

表达的严重性超过我们的想象。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毋宁说，表达是存在的家。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无论如何小心谨慎，都会有表达不恰当的感觉。于是，道家说道不可道，佛家主张以心传心，维特根斯坦提醒人学会闭嘴。但是，不表达更糟，因为不表达是最暧昧的表达，更为深渊。在学术讨论中，表达引起了人们的严重关切，罗素们企图用符合代替日常语言，分析学派更是借着还原问题，让我们学会沉默。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实质上是人类一表达，上帝就发笑。

表达是可以塑造人生的。回首往事，总结一下，我们的表达没有拯救人生之一二，却可以摧毁人生之七八，因此人生不如意常八九。把婚姻带入坟墓的不是婚前婚后的彩礼，而是毫无章法的表达。失恋不是真挚的情感的失去，而是不良表达的后果，所谓掏不出心来，就是表达不能尽情。引人坠入失败境地的首功之臣还是表达，鸿门宴的失败，不是项羽判断的失败，而是范增表达的失败。良好的表达，还数数学公式，逻辑而简洁，脉络清晰，符号准确，人可共知，测不准的不是人心物象，而是发现之后的表达。薛定谔的猫表达有问题，量子纠缠是表达的纠缠，二律背反反的是表达的无能。不存在理屈词穷，却存在词穷理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世界的复杂性和人生的丰富性，表达始终跟不上节奏。于是，诞生了众多学科门类，诞生了文学、音乐、绘画、舞蹈、建筑、影视和机器人。机器人出现之前，表达要回答人是什么？机器人出现之后，表达要回答谁更象人？想象吧，迟早有一天，我们会面临机器人的责问，你们还是人吗？

善待人生终究会转化为善待表达，我们所追求的成熟从追求表达开始，人以群分，以表达为分类标准。我们一直以为，利益是联系与决裂的纽带，其实表达才是。表达上不去，一切上不去。受欢迎的诗人，不是因为他表达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表达的绝妙，受欢迎的科学家，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人生美好的阶段，基本上是我们表达优良的阶段，因为事实永远是事实，如何看待事实，全在于表达。屡败屡战和屡战屡败不是文字游戏，是深刻的人生哲理运用区分。话语权不在乎谁在表达，在乎的是谁如何表达，话语权始终在会表达的人手里。穷途末路和卧薪尝胆是一个事实，关键在于主体如何表达自己的处境，狂妄和豪情的区分同样如此。评价是表达的劣等，任何评价都透着无知。

简言之，美好的人生从美好的表达开始，持重的表达才会有持重的人生，喋喋不休的表达与慌乱的人生挂钩。重于泰山，因为表达凝重；轻如鸿毛，因为表达轻浮。揭示表达与人生的重要关系，不是告诫我们不去表达，何况表达不可避免，它提示我们慎对表达，爱恨不可轻易出口，评价不可占据头颅。先思考，再表达；有什么样的表达，就有什么样的人生，性格决定命运如果成立，那是因为性格决定了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