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结束的暑假,在哥哥家为了考高中补习功课,毕业的阵痛刚刚在长沙炎热的夏天里消散,心情也逐渐变得不悲不喜,当时哥哥家的电脑里有款简单的键盘游戏,最容易的那一首曲子就叫做Forever,在中文里,一种叫做永远的东西。
中文的永远是充满诗意的,在两年以前的一篇文章中,我说它是空间与时间结合的妙手天成,当时的心情充满了憧憬,初入燕园,湖光山色,好词闪过思绪中,总能让我浮想联翩,于是洋洋洒洒千字,华丽的赞美溢彩流光,而此刻,再思到Forever这件事情,却多了几分人事无奈和回忆,湘江河边与麓山脚下总在音乐响起的旋律中遥遥而近。
我是一名天文学者,尽管在我这个领域,常与太虚渺茫打交道, 但正因如此,我不相信永恒:灿烂夺目的太阳会燃烧殆尽,繁星璀璨的夜空也会湮灭淬熄,就连宇宙,这个被我们称为时间与空间本身的事情,也会终有一天走入坍塌或死寂。和这些比起来,人的生命,就如同划过的火花,短暂得无法让造物主说出它是否存在。
想到这里,当我再想起人们会用永远来描述一件事情的时候,我总觉得好笑得想哭:我们希望有些东西,能停留在空间之外,超越到时间之前,在这里,有情执着打败了无尽变化,再没有消亡与忘却,有的只是存在的连贯与无穷尽。但是,没有这样的东西,唯一的永恒是变化,而人类希望的永恒,恰恰是希望终结某一件事情的变化,使得它永远保持常态,所以我常常觉得,人类实在是可怜的,因为没有力量,连祈祷都如此悲伤。于是当我听到,想到,或者自己希望,能表达这样一种对永恒的渴望的时候,我就觉得无比的悲伤,我希望能向某个冥冥之中呼喊,能不能有谁赋予我一丁点的永远?永远坚持也好,永远放弃也好,永远铭记也好,永远忘却也好,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得想哭:我做不到,真的!
人类为什么要希望永恒?为什么要知道有个不变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既然只有变化是常在,那么定义所谓过去和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只过好当下就是最有意义的生活,何必去找个理由给自己无力地坚持?中文的永远没有答案,它与整个华夏文明同在,然后随着文明成为废墟,一同化作能量耗散在茫茫宇宙里。然而,西方的永远却赋予了值得让我们坚持的理由:
for ever,为了曾经。
因为人有记忆,所以变化在人类的思绪里就不是过了就没有的东西,有一些时光,存在过,留下过,就嵌入了我们的灵魂,指导着我们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在这样的边经历边镌刻的过程中,过去生起了一种在佛教中称为执着的东西,鼓舞我们,又伤害我们。我们创造和破坏,我们成长和退行,都深深烙印着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曾经,如果曾经是值得我们守护的,我们便被赋予勇敢到永远的决心,如果曾经是让我们受伤和无奈的,我们便深深陷入迷茫到无尽的惶恐。所以,一个孩子要生起某种行动到永远的力量,并不需要即刻的夸口和许诺,而是需要赋予他值得守护的故事,又因此,第一次见面便对女孩诺下永远誓言的男孩是不可信的,因为没有了同甘共苦的伟大经历,这样的永远就无法翻译成Forever。
所以,一个人拥有越多的人生阅历,他就越有可能赋予自己永远坚持的力量,又恰是如此,这样的人才更不轻易许诺永远,不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因为永远对人类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词,它若赋予积极的动作,便熠熠生辉,指引人生方向,相反,它若坠入消极与悲哀,就总赋予人一个绝望与灰暗的未来。讽刺的是,越多的人生阅历往往意味着越衰老的身体和心灵,而越衰老的身心,就意味着留下给你实践永远誓言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最有未来实践永远的是襁褓的婴孩,而最有曾经支持永远的,却常常是时日无多的耄耋老人。
十五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把爷爷托付给我,那天晚上,我带着爷爷睡在我身边,黑暗中,我听到爷爷用似乎悲伤又无奈的声音对我说:“程远啊,奶奶升天了......”,十五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当时爷爷是不是哭了,但我记得爷爷没有使用永远这个词,那样的悲伤和清晰的声音,让我看到爷爷和奶奶从年轻到生命结束的所有故事,都在那句话中巍巍颤抖。每当一幕幕灰色的过去重现在我深夜的回忆中时,爷爷的声音,总让我看到永恒的力量,那让我无数次迷茫又羡慕的力量,在一个佝偻老人瘦小的身躯里重现了,在那里,没有许诺,也不需要永远,但是我知道,他们的灵魂在闪光。
那年暑假我争取一个更好的高中的努力,最后还是化作了泡影,一种叫做天赋的东西决定着许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的前途,但是天赋本身没有给予我努力的力量,在那里,没有故事可循,也没有感情可取。但是那年夏天,我拖着微微发烧的身体,在湘江河边的奔跑却让我赋予了我值得铭记的经历,那是对过去的悲伤和亲情的怀念, 也开始让我朦胧意识到有些永远需要自己赋予,还有些永远需要自己放下,才知道,许多事情,变化是不足以立刻带走它的,它们会停留在一个人的思绪里化作种子,泛成力量,引导人的未来。所以,爷爷奶奶才会给我们讲故事,所以,历史才能从古老的废墟中,回光返照今天的文明。
无穷无尽的变化,将宇宙的一切都化作泡影,渺小和短暂在幻化中哭泣,祈祷和希望在幻化中迷失。曾经的种子埋藏着力量,发掘故事和历史,人类给这力量冠以一个名字叫永恒。
北京大学——李程远
2012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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