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广
王瑞文:《一位精神科医生的独白》(59)——心里的父亲
2023-12-3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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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是我科室的一名心理医生,这天刚上班他就兴奋地对大家讲他昨天的奇遇。

“昨天我接待了一个来访者,一个男孩,读大一。看上去人高马大,英俊帅气,可他一开口,整个一个娘娘腔,我听得嘴里直冒酸水,牙都要酸倒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听他说了半天,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谁借了他的几块钱没有还呀,谁在背地里说了他的坏话呀。我越听越没耐心,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我说:“你这么大一个男子汉怎么尽说些婆婆妈妈的事,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我要是你的父亲,真想狠狠揍你一顿,然后把你扫地出门。话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来访者说话。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只好先看他有什么反应,然后再来想办法弥补吧。可你们怎么也猜不到,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江医生兴奋地向大家讲述他昨天的经历。

“他肯定痛哭流涕,要找院领导告你,看你还敢不敢冒充别人的父亲。”负责接诊的小灵护士开玩笑说道。

“他很生气,说你不是一个称职的心理医生。”我也猜道。

“不对,不对。你们再猜。”江医生笑得合不拢嘴,继续钓大家的胃口。

“别光顾一个人笑,说出来我们听听,让我们也笑笑呀。”小灵好奇地催促江医生快说。

“谅你们猜一百遍也猜不出来!他说‘你真像我的爸爸’。他还说被我骂了一通后,感觉好多了,临走时还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希望能经常给我打电话。”江医生得意地说。

“这可真是稀奇事,挨了骂还觉得好受多了,真会有这样的人?”小灵转向我,好奇地问道。

我想了一会说:“这种现象在心理治疗中经常可以见到,这就是所谓的移情反应。这个男孩远离家乡来常州读大学,新的生活和学习环境给他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使他心情压抑。加上他性情像女孩一样柔弱,与同学的关系处理得不好,更加深了他对亲人的思念。我猜想他在家对父亲比较依恋,此时也更加希望父亲能来劝慰他几句。碰巧的是江医生说话的风格很可能与他父亲非常相似,他父亲可能也经常用这种方式与他交流,表面上看像是训斥,实质上是一种恨铁不成钢式的抱怨。所以他立刻对江医生产生了心理上的认同,与江医生说话就像与父亲说话一样,这种感觉当然很好。”

“原来如此。恭喜江医生多了一个儿子,可要请客呀。”小灵调侃道。

“请客没问题。只是以后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江医生反而感到有些困惑了。

我问江医生:“你开始好像很厌恶这个来访者,现在还厌恶他吗?”

江医生想了想惊奇地说:“哎,我好像不讨厌他了,倒是觉得这孩子挺值得同情的。还真没注意到我的这种变化。王主任,你帮我分析分析,这是什么道理?”

“有移情,自然就有反移情,心理治疗是一个互动的过程。他把你当成了父亲,你在心理上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刚才你不就在无意中把他称作了‘孩子’吗。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你没有把他当成自己孩子,你就不会去训斥他,他也不会接受你的训斥并向你要电话号码。既然这个‘儿子’这么听话,你当然恨不起来了。”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移情是治疗中难以避免的情感反应,它像一把双刃剑,有有利的一面,但也有十分有害、甚至是危险的一面。作为心理医生不但要理解它,还要能恰当地驾驭它、处理好它。这个男孩对你移情的有利方面在于你可以利用这种情感反应帮助他缓解对亲人的思念,尽快适应新的环境。不利的方面是如果处理不当,可导致他对你的过分依赖,不断给你打求助电话。如果这样的话,就会严重干扰你的日常生活,一旦你因受不了他的依赖性纠缠而拒绝他时,他可能会产生强烈的被抛弃感觉,这对他的心理可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因此,帮助他学会独立处理生活中的问题是你下一步要对他做的主要工作。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

“这么说我骂他骂对了,下次再来这样的来访者我还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处理吗?”江医生是个非常善于思考的人,总是不把问题弄个明明白白决不善罢甘休。

“心理医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遇到与自己价值理念相差很大的人难免会引起一些负面的情绪反应。在你的价值理念中,很难接受这种娘娘腔式的男子,所以你在不经意中放弃了心理咨询的不批评原则,训斥了这个来访者,这也是你真情的流露。在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中,一切从来访者的利益出发,真心诚意地为来访者的利益着想,这是一个不变的原则,技术性问题则是可以灵活变通的。你训斥他时我相信你的动机仍然是为了帮助他,否则他不可能接受你。当然,一个心理医生如果能够很好地把控自己的负性情绪,就能应对更多不同类型的来访者。心理医生就像一剂药,好的药物不仅要疗效好,还要适用面广,副作用小。”我没有正面回答江医生的问题,但江医生早已心领神会,他深有感触地说:“做一个好的心理医生真不容易啊!光凭书本上的知识是根本不够用的。”

“有什么不容易的,你儿子不是被你教育得很优秀的吗?我们相信你会成为世界上最称职的父亲!只怕你夫人问起来你解释不清楚,你哪里来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小灵又对江医生开起玩笑来。

下班后。江医生果然在电话铃声中度过了一个辛苦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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