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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卉因突发缄默不语住院。入院后开始诊断为紧张症,后修改为抑郁症。她出院时给我看了她的日记,经过她本人同意,选了其中一篇,稍加技术性修改,转录于下:
星期天的上午,大家都在宿舍里忙着做自己的事。
我站在宿舍5楼的窗口往外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只要纵身往外一跳,一切烦恼都将结束!全身的血液立刻像沸腾了一样,快速冲向大脑。我感到一阵眩晕,心脏“突、突、突”地狂跳,浑身直冒冷汗。我赶紧闭上眼睛,从窗口倒退着回到床边,抓起手机就给妈妈打电话。
我向妈妈哭诉后,能感受到妈妈在电话那边的紧张状态,她用颤抖的、带有哭腔的声音在电话里对我说:“宝贝,别紧张,别怕!躺在床上别动。妈妈马上就来!”
我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脑子却像放电影一样,各种奇奇怪怪的景象快速地在脑海中闪现。我觉得我已经死了,躺在宿舍窗外的路边,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好像还在议论:“看不出来,这丫头还蛮有勇气的。”“其实像她这样的人活着也是受罪,这也是一种解脱。”“什么都要和别人争个高低,累不累啊!这下可好啦吧!”
妈妈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一下子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她紧紧地搂着我,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可我一点悲伤的感觉也没有,内心出奇的平静,好像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女人搂着我一样。我累了,想睡觉……
下午,我被妈妈焦急的声音叫醒。不难想象,来省城的这一路上,她是多么的心急如焚,一下子好像苍老了十岁。可我内心仍然没有一点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只见她嘴巴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明白。那声音犹如从天边传来的,遥远而模糊。
第二天上午,我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心理科病房。那是一个新开的病房,环境不错,所有设备都是新的。我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朦胧中我似乎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但又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要住院。抬眼看见父母站在我的床边,在焦急地讨论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我内心有些愤怒,他们为什么要送我来住院?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昨天我站在窗口的那一幕又浮现到眼前,看到窗下的水泥路面,心一下子像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一样,挤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内心恐惧极了,双手死死地抓住窗户。后来我才知道,我抓的不是窗户,是妈妈的大腿,几天后她的大腿上还留有我的指痕。医生和护士们很快就来了,给我打了一针,使我平静了许多。我隐隐听到妈妈在床边的哭泣声,心里又“咯噔”紧了一下。我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地活着?我恨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纵身一跃。不然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进入了梦乡。一段时间以来一直被噩梦困扰,很久没有做这样轻松的梦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洒在我的床头。我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眼皮看太阳,金黄金黄,暖洋洋的,红的黄的色彩闪烁着,流动着,组成一幅幅令人陶醉的图案。我的身体变得特别轻盈,可以自由的飞行。我飞出了窗口,飞向天空。头顶上是蔚蓝的天空,蓝得通透发亮。白云从我身边飘过,伸手抚摸一下,软软的,暖烘烘的,像丝棉被一样。我在空中飞呀飞呀,不知飞了多久,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好像生命的意义就在于飞翔,不管飞高飞低,只要尽情地飞,都充满了愉悦。
“宝贝,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吃一点东西了。”
我被妈妈唤醒。在梦中自由飞翔的我一下子没了翅膀,重重地摔到地上,回到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令我厌倦。我没好气地说“不吃。”本来还想抱怨妈妈几句,不该打扰我的美梦,可看到她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只好忍住了。我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中的一切。
下午,妈妈帮我梳洗之后,吃了一小碗粥。没有一点食欲,只是为了安慰一下急得不成人样的妈妈。稍事休息之后妈妈对我说,已经和医生约好,待会儿医生约我们做一次心理访谈。对住院治疗我已经不像开始那样抵触了,但仍然怀疑这对我真的会有什么帮助。我随口答应道:“好的。”但心里却在说:“没有人帮得了我,我没救了,我迟早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来了结我的生命。既不痛苦,又不会让家人太伤心。也许找个见义勇为的机会最好。”
在我的想象中,心理医生应该给我大讲一番珍爱生命的大道理,然后问我有什么困难和痛苦,再然后就会劝我想开一点,说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必须珍爱自己的生命”等等之类的陈词滥调。在学校里也有同学对我说过活得太累,不如早点结束之类的话。我就曾经对他们慷慨陈词地讲过这些大道理,让那些同学对我佩服得不得了,还推举我做学生会心理辅导代表,协助学校心理辅导员工作。可我打心里瞧不起这些同学,觉得他们都太幼稚了。看来我今天也要被人幼稚一把了。
心理医生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看上去挺和蔼可亲的。他和我寒暄了几句后就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一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终于有点耐不住了,我问道:
“这就是你的心理治疗吗?”
他微笑道:“当然不是。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是心理医生还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疑惑地问。
“是啊。当一个人连生命都想放弃的时候,一定是内心遇到了巨大的、难以逾越的冲突或障碍,可她又不愿意主动讲出来,其中必然有她的难言之隐,此时此刻,我想静静地陪她坐坐,随时听候她的吩咐,或许是对她最有效的帮助。”
医生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的坦诚很快赢得了我的信任,不知不觉我就对他说了很多在内心深处积压了多年的话。我与同学的矛盾,对父母的不满,来自学业的压力以及对人生的困惑等等。他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让我感到和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很快1个小时过去了,尽管他几乎没有说话,可我却感到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走出谈话室,看见妈妈等在门外,妈妈笑了。
这时我才有心留意去观察病房——环境不错,所有设备都是崭新的。宽敞明亮的大厅布置得温馨典雅,病房大门敞开着,病人可自由出入,一点也没有不自由的感觉。墙上一幅标语格外醒目“健康身体+健康心理=美好人生”。
是啊,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幸福的家庭,父母亲把我当成心肝宝贝。去年我不负厚望,考取一本,来到省城读书。这一切都令我身边的许多同学羡慕不已,可不知为什么,我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快乐。这些年来感到就像穿上了充满魔力的红舞鞋一样,不停地跳啊、跳啊,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可就是不能自已。后来,除了疲惫不堪之外,对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麻木,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激起我的兴趣,甚至觉得活下去都没有一点意义。我不想死,可又找不到好好活下去的动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说有种抑郁症可以看作是一种心理疲劳现象,心理治疗可以帮助缓解这种心理的疲劳。有人将心理治疗称为“谈话疗法”,不知道接下来的心理治疗医生会和我谈些什么,但我很期待和心理医生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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