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啸凡教授教我们班的工程流体力学。程先生当时钢院很少的副教授。我们刚入学时钢院没有教授，全校有9位副教授，但大三有课时的情况不清楚。程先生矮胖身材，动作迟缓，有些像后来见到流体力学的著名前辈蔡树棠先生。程先生的面相，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闪闪的红星》中的胡汉三。因为待我特别好的初中班主任刘汉老师就有些像胡汉三，我觉得那是张好人脸，虽然看起来凶。程教授上课用自己编写的讲义《工程流体力学》。单面油印，8开纸折成16开装订，因此讲义显得挺厚。他和同时开课的平鹏老师都用自己讲义当教材，我先前还没有遇到，很是佩服。后来才从钱锺书的《围城》中知道“讲义当著作，著作当讲义”的名教授之路。
课程名称“流体力学”有些误导，应该是“工程流体力学”。按照流体力学的标准，内容过于单薄。流体物性后就是流体静力学、运动学和动力学。动力学只是基础内容，到伯努利方程和动量方程，没有NS方程。还讲些可压缩流体和相似原理。工程流体力学与传统流体力学的套路完全不同，后者是欧拉描述和拉格朗日描述开局，到NS方程。因此，只学过工程流体力学的学生，感觉并没有学过流体力学。工程流体力学的难点就是伯努利方程。程先生上课时说，很多学生学不会考不及格，就是白努力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流体力学，在我们机械工程专业课程中还算门比较难。我最终得了76分还是78分(反正在75-79之间)，折算为良好成绩。
程先生对我重要的教诲是在我毕业留校工作之后。有次在学校遇到，程先生问我怎么还没有出国。我解释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想先在国内打好基础再说。程先生很严肃地盯着我说，“你的这个想法是完全、完全错误的！”然后就走了，颇有些拂袖而去的意思。仿佛孔子再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当时只是觉得程先生有些奇怪，并没有在意他的教诲。后来我已经完全认识到当年自己错误所在。想成事都要在没有准备时便下手，等条件成熟就已经晚了。这就是老子所谓，“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从另一个角度看，言语的教诲其实没有用，生活本身自然能教会那些可以学明白的人。作为教师，教学生做人也许重要，但一般没有什么效果。
我们毕业后不久程先生的讲义作为他主编的教材由冶金工业出版社正式出版。在八十年代钢院那档学校，有主编教材出版的副教授，在教师中属于凤毛麟角。类比成现在211档的大学，大致是有CJ档的人才帽子和国家级教学成果奖，而正教授稀缺程度几乎相当于院士了。程教授本来在东北工学院任教，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贬到钢院。问题无关师德，传闻是妻子生育期间出轨妻妹。八卦未必可信，我只能保证并非是我的杜撰。钢院倒是颇得曹操《求贤令》精髓，“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又得无有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陈平有经国济世之才，私通嫂子收受贿赂这些小节都无关宏旨，魏无知仍然积极举荐。“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不拘一格降人才”知易行难，因为主要不是要接受人才的不同优点，而是容忍人才的各种缺点。从另一个角度看，小人物更不能犯错误，《人生的敏感性》。
在自己耳顺之年，想到四十多年前就已在知天命之年的程先生，真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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