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Wuyishan 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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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与history 精选

已有 4599 次阅读 2017-6-12 06:33 |个人分类:阅读笔记|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史与history

武夷山

 

    “史”是会意字。甲骨文字形,上面是放简策的容器,下面是手。合起来表示掌管文书记录(http://baike.baidu.com/item//54699)。请注意,与“记录”相关的意义是本义,“历史”的意思是后出的。

    英语当中与“史”对应的词是history,其基本含义与衍生含义的情形,几乎与“史”完全相同。北大哲学系刘华杰教授在多篇文字中指出,在不少上下文中,history不能译成“历史”,而应当译作“探究、研究、描述、记”,等等。这是history的本来含义,“历史”的义项是后出的。比如,natural history的本义是对自然事物的记录、描述,译为中文的“博物”甚好,比译为“自然史”要好。又如,natural history museum译为“自然博物馆”即可,不必译为“自然史博物馆”。笔者在读到刘华杰的这番文字之前,也曾将natural history museum误译为“自然历史博物馆”。

    因此,本博想指出A Brief History of Time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最好译为“时间简论”、“未来简论”之类,而不要译为“时间简史”、“未来简史”。“未来简史”的译法尤其不妥!未来尚未发生,如何叙述未来之历史?

    可惜的是,刘华杰关于不应时时处处将history译为“史”的呼吁,至今没有多少人重视和响应。

 

    下面抄录刘华杰的相关论述,摘自其“文化远比具体知识重要”http://www.sohu.com/a/132624129_236876):

 

正名仍是必要的

 

    布丰研究的博物学(Natural History),法文写作Histoire Naturelle,涉及一个古老的传统,一直可以追溯到老普林尼那里,再往前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和其大弟子塞奥弗拉斯特。布丰奋斗了半个世纪的大部头著作也称Histoire Naturelle,他去世前主持完成了36卷,后来其学生补充了8卷,合计44卷。这部大书的中译名应当为博物志或者博物学,却长期被不恰当地译作自然史或者自然历史

    为什么说那样翻译不恰当呢?博物学家达尔文、华莱士、迈尔、古尔德等人研究的内容不正好涉及大自然的历史演化吗?用自然史来代表他们所研究的领域不是恰如其分吗?非也!以自然史来译犯了时代上的错误,相当于非历史地看待前人和前人作品。

    在布丰的时代,演化思想并不是主流学术观点。他的辉煌著作虽然在个别专题上也涉及大自然的演化问题,但不是普遍的主题。对自然物的精彩描述才是布丰做的主要事情。这些描述,会偶尔碰到某物在时间进程中的变化,但是通常不涉及时间变化问题。就整个大自然而言,他更在乎的是空间、现状,而不是时间、历史。

    对于现在的普通人士,以演化论(也译进化论)的观念看世界是相当自然的,因为大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一再提醒每一个人:世界是演化而来的,生命也是一点一点演化而来的,地球有几十亿年的历史。但是在18世纪初,人们并不是这样看世界的,即使那时的学术精英也不具备基本的演化观念。正是通过布丰这样的人物不断努力,学者才逐渐搞清楚演化的一般历程,在科学的意义上确认了地球的历史相当长。以今日的教科书为标准来看,布丰对地球年龄的估计是不靠谱的。但这样比较意义不大。直到19世纪下半叶,学者们还在激烈地争论地球的年龄。100百万年是物理学家开尔文对地球年龄容许的最大值,而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认为恐怕要大于400百万年。实际上,按开尔文先生的精心计算,地球年龄逐渐在变小:1863年他估计上限为400百万年,1868年减小到100百万年,1876年减小到50百万年,1881年为5020百万年,到了1897年他认定的地球年龄仅仅是24百万年(哈勒姆:《地质学大争论》,诸大建等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122页)。20世纪30年代,爱尔兰物理学家乔利(John Joly)依然坚定地认为地球的年龄不超过89百万年。而我们现在认定地球的年龄是46亿年左右。要知道,开尔文不是一般人物,而是有着巨大权威的著名科学家。科学界所认定的事实真理,是随时间而变化的,我们不应当用今日的标准来要求前人。

    不能那样翻译的第二个理由是,historia naturalis在公元前的古希腊就形成了一个重要传统,它是人类社会记录、描述、探究大自然最古老的传统之一,一直延续到现在,名称也一直没有改变。布丰的工作就属于这个伟大的传统。理论上,这一传统的中文名可以随便起,但实际上不能那么做,特别是其中涉及一个古老的词汇“historia”(此拉丁词来自一个发音近似的希腊词),它在那时不是历史的意思,而是探究、记录、描述的意思。相关的作品一般译作某某研究或某某志,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志》、塞奥弗拉斯特《植物探究》、格斯纳《动物志》、雷和威洛比的《鱼类志》等重要作品的书名都可以反映这一点。甚至培根的作品中还提到博物层面的研究(natural history)与实验研究(experimental history)的对比。其中的“history”依然是研究的意思,跟历史没关系。那么到了21世纪,有变化吗?没变化,学术界仍然重申“natural history”中的“history”没有历史的意思,不信的话可以读《哺乳动物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David J.SchmidlyJournal of Mammalogy200586(03)449-456)。这几乎是学术常识,对此不存在任何争议,今日做翻译不能忽视这一常识。不过,并非只有中国人不注意英文词的古义,现在说英语的外国人也有大批人士搞不懂“history”的古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正像中国人也并非都清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的是什么意义一样。当年的《现代汉语词典》甚至也给出了错误的解释,好在新版已经更正,将的错误解释改正为仆倒这一正确解释。为什么说仆倒是正解呢?除了词源的考虑,还可从博物上得到印证,观察一下北京山坡上常见的马陆,就能理解它何以死后仍然不会倒下——因为支撑的脚众多!

    第三条理由是,解放前许多人就将“natural history”译作博物学了,可能是学习了日本的译法,翻译讲究约定俗成。中国古代有博物一词而无博物学一词;日本有植学,而无植物学一词。两国交流中,许多名词汉字写起来相似,这是极平常的现象。不能单纯因为博物学三字与日本有关而不用。如果那样的话,科学社会经济规划投影这样的词我们还用不用?

    许多人是下意识地不加思索地译作自然史的,仅有个别人译错了还振振有词。一个看似有理的论据是,natural history名目下所做的东西与部分历史学家的工作方式比较相似,而与数理派的natural philosophy形成鲜明对照。也就是说natural history大致上属于历史派,而natural philosophy大致上属于哲学派。表面上看头头是道,清晰得很,但这种理解经不起推敲。以今人的眼光回头看,natural history的研究方式确实像历史学家的工作,特别是在宏观层面编撰自然物和人物的方式,与自然哲学穷根究理、深度还原的方式很不同。但是在过去这两者都是哲学家合法的工作,亚里士多德和其大弟子塞奥弗拉斯特两者都做过,都可以称为natural philosophy,在培根那里称为真正的哲学。说到底这种主张依然是用今日的想法改造历史。而且,译成博物学或者博物志,也并没有掩盖历史上两种或多种进路之间的差异。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的不同进路,如今在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表现得非常明显,它们不同的科学观、科学编史理念受到空前重视,但这些并不构成重新翻译一个古老词组的足够根据。毕竟,我们得尊重历史。

    也许,达尔文以后的natural history勉强可以译作自然史,但之前的那个悠久传统无论如何不能那样翻译。考虑一致性,并尊重传统,将此词组在不同的语境下译作博物志博物学自然志对大自然的探索自然探索的成果更为合理。类似地,伦敦自然博物馆、法国自然博物馆、美国自然博物馆、北京自然博物馆、上海自然博物馆,也不能译作某某自然史博物馆或者自然历史博物馆。如果不嫌啰嗦,倒是可以译成某某自然探索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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