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
师友追忆旅美数学家施皖雄——“我们一起生活,对于将来是荣幸的”
2021-11-28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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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东部时间930日晚,祖籍福建泉州、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的数学家施皖雄因心脏病在美国华盛顿特区悄然离世。再过一个星期,他将年满58周岁。对于一位数学家而言,这不再是一个开拓创新的黄金年龄,但若考虑到他曾经做出的国际一流工作,则未必不再有更令人欢呼的收获在前方等待——虽然这种可能性随着他自1997年起独自隐居华盛顿特区而变得日渐难以预测甚至稀薄。

  施皖雄生前宁静低调,除了他的圈内师友,并没有多少人了解他的工作和贡献——他在微分几何的几何流研究中做出了突破性的工作,建立了非紧空间上瑞奇流(Ricci flow)的基本理论,为瑞奇流解决庞加莱猜测和几何化猜测做出了基础性贡献。但是除了15年前数学界最终确认俄罗斯数学家佩雷尔曼的证明解决了庞加莱猜想之际,他的名字很少被媒体提及。数学圈内流传较广的是国际著名数学家、瑞奇流的发明者汉密尔顿对施皖雄的研究成果赞不绝口。《三联生活周刊》曾引用汉密尔顿写给丘成桐授权律师的信中原文介绍,施皖雄开创了完整非紧流形上瑞奇流的研究,在许多漂亮的论证基础上证明了瑞奇流的局部微商估计。奇异点的放大通常会产生非紧致解,证明放大极限的收敛性总是要依赖于施皖雄的微商估计,所以施皖雄的工作是佩雷尔曼和汉密尔顿使用的所有极限论证方法的关键。当汉密尔顿说所有中国人都应该为中国数学家在微分几何领域所取得的成就和对庞加莱猜想的贡献感到骄傲的时候,他将施皖雄的名字紧随陈省身、丘成桐而列。

  日前,施皖雄的本科同学、中科大数学系教授胡森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施皖雄曾经做出的贡献在旅美华人数学家中屈指可数,他对于庞加莱猜想的贡献与汉密尔顿和佩雷尔曼一样基本。虽然菲尔兹奖授予了佩雷尔曼那样一个最终解决这个伟大猜测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人对于施皖雄奠基性工作的价值会有更多、更客观的认识。

  对此,现任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计算机系终身教授、哈佛大学数学与应用中心客座教授的顾险峰有相似的看法。他认为纯粹数学家一直游走在人类未知世界的边缘,终生挑战人类智力的极限。普罗大众往往只记住最后的成功者,而忽视伟大战役中扭转战局的牺牲者。恰如庞加莱猜测证明的核心思想是汉密尔顿发明的瑞奇流,费马定理证明的核心思想来自谷山丰,但谷山却是一个悲剧英雄。这样的例子在数学史上比比皆是。今天去巴黎,人们会看到埃菲尔铁塔上鎏金镌刻着法国数学大家的名字;徜徉在巴黎和里昂的街头,人们会不经意间看到以法国数学家命名的街道;法国男孩的成人礼当天,父母要送给他古代法国数学家论文手稿的复制品。法国数学家的历史贡献早已融入到法兰西民族文化的核心之中,而这一切恰恰是因为法兰西没有善待他们民族历史上最大的天才——伽罗华。人类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中一直试图寻找高阶多项式方程的求根公式,无数数学家为此耗尽终生而一无所获。伽罗华冲破了人类思想的极限,发展了群论的思想,洞察到求根公式的存在性与对称群的可解性之间的等价关系,从而不但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同时用群论的思想将数学推进到现代阶段。但是,他的思想超前于他所处的时代,那些思想保守却又占据学术权力的学界领袖,由于傲慢和懈怠没有理解他的思想,却给了他戏谑和嘲讽,并且剥夺了他的求学机会。伽罗华由此变得在政治上激进,最终被敌手算计,在捍卫名誉的决斗中自戕。

  结合施皖雄的导师丘成桐103日在《悼念我的学生施皖雄》一文中所写:十月一日那天,胡森打电话给我,说施皖雄早上八时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感到莫名的悲痛。”“我自七十年代出道,以几何分析为世所知。我和学生 Richard Schoen 以及众多朋友花了十年工夫,完成了现代几何分析的奠基工作。可惜我的中国学生在分析方面的成就,比不上我早期的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学生,只有施皖雄和王慕道是例外。但他们都受到同门的排挤,尤其以施皖雄为最,半生潦倒,才不得发展,郁郁而终,数学圈内关于施皖雄是因为在美华人数学家之间的不团结而意外地没有在已任教8年的普渡大学得到终身教职、失意受挫而日渐孤僻的传言似乎不虚。

  网上流传最广的施皖雄的一张照片是清瘦阳光但不失自负和踌躇之气的他微仰着下巴、背手站立在普渡蓝天白云下的校园里。那年他34岁,看起来心中还有一番抱负。还有一张他在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念研究生时与导师钟家庆和几位同学的合影,那里面的他,虽然坐着,也微仰着下巴,清矍是书生,庄严却如哲人,但又比普通人心目中想象的哲人显得轻盈许多,有一股像要从画面中跳脱出来的灵气。

  但这,并不是他留给曾经与他相熟的师友们最深刻的印象。他们在纪念文章中普遍更多地记得他的安静、友善、独立、不会轻易被说服、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办公室和居所都极简洁而干净。唯一有点让人为难的是在离开普渡后,他越来越不接电话、不主动与人联系,和曾经的熟人联系也仅用明信片。如果用一个词语概括他身上最显著的特质,那就是纯粹。他们视他为漫游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数学王子——一个有点像上世纪80年代的诗人海子那样单纯的人物。他和昔日同学有一张集体照上的题款是:我们一起生活,对于将来是荣幸的。他的同学们确实如此感受与他一起走过的青春岁月——那种游离于今天时代焦虑氛围的无拘无束、无间无阂的快乐。

  有段时间,他晚自习回来参加一会儿我们的卧谈后,就又回教室开始新一轮的学习。开始那几天,我每个夜里都要等他凌晨静悄悄地回来才能真正入睡,有点苦不堪言。直到某一天他给自己放假说今天晚上不出去,我一下子放松就睡过去了,从此过了那一关。以后失眠时我还会忆起那一段时光,只是皖雄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美国从事计算机系统架构顾问工作的施皖雄本科同学王晓林伤感地写道——那个让他感到荣幸的人、那种让他感到荣幸的生活,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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