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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好

已有 381 次阅读 2020-7-12 11:50 |个人分类:生活全纪录|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谨以此文恭贺党的99周年

 

哥  俩  好

 

尽管当前劳动者与知识分子之间的界限已趋于模糊(以至于有人认为应该取消知识分子的概念),但在我们的父辈,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显著的。这种差别首先表现在工资与粮食供应上(劳动者粮票多,知识分子钱多,为能吃饱饭,我找了一个娇小的工人做老婆);其次是工作性质不同,即相当一部分工作不适合(或不交给)工人或者农民承担。此外,工人农民识字不多(尽管多数适龄者上过毛爷爷的扫盲班),情感粗放,多数不能较好的从事连续、复杂而抽象的思维活动。但这一差别并不能涵盖全部个体。

我父亲出身在乡镇平民家庭(爷爷是账房先生),姊妹七个仅做农民的大姑妈与做工人的幺姑妈(老六,哑巴)为典型的农民及工人,四个读了书(均只读了两年左右)的儿子均成为干部(均在商业部门)。我父亲因调皮,且很小宁愿协助家中挣钱而不愿读书,十九岁结婚,二十一岁时为逃兵役(国军抓壮丁)而离家,又因带头与帮派火拼而间接参与了地下党的工作。由于社会关系复杂,由于担心出事后连累党组织,未能在解放前被发展为地下党员。由于有参加革命工作(母亲参加具体工作更多一些)的经历,父亲解放后几乎立即入党提干。自老家接来自己的母亲(父亲已被日本人打死),并承若赡养两个最小的弟妹。因此,他很快获得家中弟妹们的崇敬与依赖(他行三,兄弟们称他老二或二哥),其中对幺弟的影响最大。

幺叔在解放前读了两年多书(私塾),对外称小学毕业(他四哥冒充小学毕业参军,新兵整训后即成为连部文书)。大约是1951年,幺叔放弃老家合作社的学徒工作,到城市投奔阔别十年的二哥。稍后,在别人的鼓励下开始自学,以完小毕业的资历(有影伪造)考取了当地最好的中学并读完初中与高中,于58年进入后来的华中XX大学,完成了由平民(店员)向知识分子的嬗变。(按照民国的法律,只有他与他营教导员转业的四哥够格做“公民”)。

做了一年多助教后,他调任校办秘书,为学院主要领导做文字工作(准备发言稿,写总结,并兼做后勤联络)。此时,我父亲已经由工人发展为当地一个上千人大厂的实际领导(职务供销科长。兼任副书记、副厂长,厂领导不在时全面代理厂务)数年。

这一年,幺叔寒假回家(即回到他母亲所在的二哥家),在春节前的余暇,他突然想到对工农干部的工作状况进行考察(当时叫向工农干部学习),而最方便的考察对象便是他的二哥,考察目标包括工作方式、工作能力、以及工作特点(与他比较)。磨了几次之后,二哥(即我父亲)终于答应了两件事,参加工厂的年终总结大会,以及会见一次牛工(即一个同样做秘书工作的大专毕业生)。除此之外,他还跟着我父亲上了两天班,直接观摩二哥的工作过程。幺叔还提出了他当时最大的企望,即拜读他二哥的发言稿(当时他正在努力提升自己文秘工作的能力)。可我父亲笑了笑:“再说、再说吧……”。

两天观摩很快结束,他得出一个相对负面的结论:“管事过细过多,为人简单粗暴”!此外,对父亲与他手下的那一批人之间的关系他总是感到不可理喻。这天下午,全厂职工大会如期举行,幺叔带着笔记本,事先坐到礼堂前部一个我为他找好的座位上。会议开始前,厂办负责人做了一个仪式性的开场白,接着父亲便走向前台,站在台的正中,拿着一个记事本,翻了几页之后便开始演讲。刚开始,他的双手连同笔记本一道放在身后。当报告进行到重要的实质性内容时,他略微晃动着身体,已经卷成筒状的记事本被拿到身前,随右手小幅度的上下晃动。所表达的内容,尤其是新产品的研制、生产与销售数据,研发过程中的种种艰难,个别人员作出的特殊奉献,以及这些成绩为单位发展所勾勒出的美妙远景(他们厂正准备有一个单一的油脂化学厂发展成日用化工厂),如行云流水,似潺流的小溪,在听众与演讲者的心田间回荡。报告中所涉及的有关人员,凡贡献较大者,无一不得到群众的喝彩。此时的演讲者,显然已经不再是一个满世界奔跑的采购,不单是往塔顶背料的搬运工,不再是原料库拉皮带的维修师(修传送带),也不再是在化验室(现在应该叫研发中心)讨论会上给工程师斟茶的服务员,他是整个大会的核心,是工厂的灵魂与动力,是全体员工的指导与依靠。他有很多的兄弟姊妹,他同时是这些兄弟姐妹的亲人……。当会场由寂静继而略显嘈杂,他的报告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交给了工会,由工会主席为年度先进工作者颁奖。奖励没有现金,一份奖状,一个印有奖字及获奖年度的搪瓷水缸,一条毛巾,以及一个未印字的饭盒(记不清楚了)。这些放在现在显然够不上物质奖励,而当时的获奖者也从未将它们当做物质,它们显然已经超出了物质的范畴。会议的最后,父亲再次来到台上。这一次发言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预祝全厂职工春节愉快,第二是春节期间对工厂及职工家庭休假及安全的安排,第三(也是最热闹部分)是计划生育及其相关措施。

在整个会议中,幺叔的情绪随着会议的进程而不断起伏。刚刚宣布结束,他便快速地冲到台侧父亲身边,很不客气的夺过父亲手中的工作日志。整个本子上没写一个字,但夹着一页更小一些的簿记本的芯纸(原本子的大小可装入口袋),上面逐条写着发言内容,正反两面约有一百多字。这就是发言稿?幺叔颇难置信地凝视着。但整个工作日志中就它能够与今天的会关联了。

此时,一个小伙子自礼堂的后方走来,礼貌地与我幺叔打招呼:“李秘书,李科长要我来找你取今天的发言稿。幺叔一看,推测是牛工来了,于是马上说:“啊,你好!我二哥讲过要我向你认真请教呢。”牛工马上谦虚到:“哪里哪里,李科长昨天就跟我讲了,你是大城市大学校来的专职秘书,我才真的要向你好好学习呢!”幺叔说:“那我们干脆找个地方谈一谈?”牛工说:“不行,我还有事。你将李科长的讲话底稿给我,我得马上整理出发言稿来。”幺叔一想也对,放到明天去,下午听的报告不大半给忘记了?于是,赶紧趴在椅子上迅速地将底稿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中,然后将底稿交给牛工,真诚地说:“你的工作也真难做。”牛工说:“是呀,不仅难做,而且做不出好东西来。不信你试着写写看!”幺叔说:“这么写的东西,和他讲的能对上?”牛工说:“没法,尽量吧,反正也没准备都对上。我们这儿除书记外,历来写和讲都是分开的。”又说:“其实他也难,一两个小时的讲话,最多也就一刻来钟的准备时间。况且还有局里干部在场,没点能力,办得到?”说罢,他用压低的右手指了指礼堂的后半部,然后快步地离开了。

幺叔扭头看向礼堂后方,只见二哥靠着最后一排板凳站着,与旁边坐着的两位很像干部的中年人有说有笑的。间或回过头来,依次对几位靠向他身边的人逐个吩咐着什么……。此时,他们中的一位女生走向幺叔,压低声音说:“李书记(当时是厂副书记)叫你先回去,他没时间陪你回家了。”(很奇怪,男生叫他科长,女生叫他书记,这里面有人性使然?)随后,自言自语道:“来了硬是不坐主席台,将整个会场布置全给搞乱了。”幺叔此时才注意到舞台上有主席台临时被拆除的痕迹。联系到下午二哥在台前站着讲话的样子,以及自己肯定完成不了的考察计划,不由恨恨地地小声说了一句:“瞎胡闹!”

第二天开始,幺叔将精力果断地转向了旧日师友的拜访。此后的日子他一直在大学工作(本部及分校,后勤及校办)。临退休前几年,已经做校办主任多年的他因副校长聘任一事情绪颇受影响,早早地将科室管理的责任转给年轻的副主任们(培养接班人),离到点还差小半年,他便怡然地进入退休状态。

整个六七十年代(除文革高峰的三年多),我的父亲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单独或)辅助一把手,将一个初具规模的油厂建设成名震中外的日用化学厂(活力二八),因故离开“活力28”,后,他又创建了两个中型企业。

1997年冬天,清理父亲遗物,我浏览了他尚存的笔记与资料。在杂乱的学习资料与书籍中,我唯独保留了陈云选集,因为里面有父亲阅读的痕迹。早年我看过的几本小说中,水浒后传仍在,镜花缘只剩下半本,其它几本小说,如成套的<金陵春梦>等估计多年前已经被人给顺走。还有一本“活力28”纪念册,很新,里面有全体干部的名录。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在某个不太显眼的角落找到了父亲的名字。职务是供销科长,级别正科,没有书记,没有厂长,也没有革委会主任。父亲当科长的时间应是从52年开始,够古董的了!

再一个不应该忘记的是他的厂,“活力28,沙市日化”,一个蜚声世界的企业,一个全球知名的品牌!它显然是在矛盾中成长起来的中国本土日用化工行业里的“大飞机”!基本垮了,但它还在,只不过由“28”变成了南方的“三八”。它的遭遇是改革开放的必然,但一定是历史的偶然。我相信。

我放弃了父亲身后的一切,除了几张照片,一套毛选,一套陈云的书外,还有几件用油布包着的上过战场的军用品(一把旧式军刀是他58年在新疆石河子时同房间的军垦干部送他防身的,一双绑腿及一个摔扁了的水壶是当兵的四叔的,我串联用过,父亲保存了)。我想,这些应该是父亲的图腾。

可它是我的吗?

晚上,我没睡好,但也基本上没梦。脑子里所充斥的是来自各本小说中各色各样的“年方二八”的女将军。

 

吴瞭      写于20206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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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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