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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呦呦获诺贝尔奖:中医药有理由为诺奖狂欢吗?

已有 2132 次阅读 2015-10-11 12:26 |个人分类:博览|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屠呦呦老人获诺贝尔奖留给国人的反思太多。有价值的反思是进步的起点,而无效的欢呼可以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新京报》消息 2011年度拉斯克奖的获奖名单日前揭晓,中国科学家屠呦呦获得临床医学奖,获奖理由是:发现了青蒿素——一种用于治疗疟疾的药物,挽救了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数百万人的生命。这是至今为止,中国生物医学界获得的世界级最高大奖,离诺贝尔奖只有一步之遥。

屠呦呦,女,生于1930年12月,中国中医研究院终身研究员兼首席研究员,青蒿素研究开发中心主任,1980年被聘为硕士生导师,2001年被聘为博士生导师。9月13日,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院长饶毅表示,尽管对青蒿素到底是谁先发现的曾经引起争议,但是屠呦呦提出用乙醚提取这一步,至今被认为是当时发现青蒿粗提物有效性的关键所在。

拉斯克奖被看作是诺贝尔奖的风向标,素有美国诺贝尔奖之誉。1997年以来的诺贝尔生理学或者医学奖获得者中,近一半是拉斯克奖得主。



药学家:中医药有理由为诺奖狂欢吗? 

近日中国科学界的最大新闻,莫过于屠呦呦问鼎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成为中国获得自然科学类诺贝尔奖第一人。

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屠呦呦所发现的青蒿素,是从东晋葛洪所著《肘后备急方》获得灵感:“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尽管诺奖委员会成员汉斯强调,本届诺奖并不是颁给传统医学,而是颁给被传统医学“启发”而创造出新药的研究者,但这似乎并未影响到举国上下的兴奋之情,甚至称之为“中医药的胜利”。

对此,《赛先生》专访了两位持有不同看法的药学家。

吴松 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新药开发研究室主任

我们必须警惕陷入误区。比如,很多人现在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解读这件事情,认为这是中医得到承认的一个体现。而客观来说,将此次获奖简单归结为中医药的成果是非常片面的。一方面,在青蒿素的研发过程中,确实借鉴了中医药的传统知识和经验;另一方面,它并不是直接运用中医药的传统知识和经验,准确来说是利用现代科学技术挖掘传统医学研究成功的一个例子。之前有用青蒿治疗疟疾的民间验方,但效果并不好,像传统的水煮,有效成分都被破坏了。事实上,青蒿素在药典中也是被归类为化学药。

中医药作为我们的传统文化,其中固然有很多精华需要继承,但是更需要提高,因为很多内容已经不能适应现今的医药体系了。如果还是墨守成规,简单将祖宗几百年前的东西拿来使用,肯定是没有出路的。

中医药的发展如果脱离现代科学,只讲自己的特殊性,像有些人说中医不需要循证医学,不需要现代的统计学,安慰剂对照研究等,这样是没有未来的,只有与现代科学相结合,挖掘、提高传统医学的精华,摒弃糟粕,才能真正发扬光大。

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只有拿在同样的标准下,才能看出优劣。中药中一些过大的复方,我认为是缺乏科学依据的,比如几十种药混在一起。2015年“求是杰出科学家奖”得主、砒霜治疗白血病的奠基人张亭栋,他的一个重要成果就是运用现代科学方法将民间验方中无效和毒副作用的成分剔除,这也是中医药发展的一个出路所在。

其实,所有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医学,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可能新的取代了旧的,或者在旧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科学知识和经验,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过程。

而眼下国内科学研究领域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从科学的角度,而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不过,屠呦呦教授此次获奖,我认为至少有两点正面作用:一,中国自然科学领域的突破得到国际上的重要认可;二,对中国的科研文化必然形成冲击——为什么在科学上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在国内没有得到认可。至少人们要思考这个问题,比如中国的科研管理体系,评价体系等等。

我们研究药物的根本目的是挽救病人的生命,屠呦呦为此做出了实质性的贡献,这远远超过了发表多少篇SCI文章的价值,所以此事对我们的评价体系、科学文化肯定会产生影响。但可以预料的是,这种改变将是一个复杂又艰难的过程。


关世侠 广州中医药大学药剂教研室 教授

10月5日17:30一过,看到屠呦呦教授获奖的消息,当时怕是恶作剧,又在其它网上进行了确认。第一感觉就是“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诺贝尔奖项之于中国一直是“想说爱你口难开”!对诺贝尔我们一直有阴谋论、素质论……,内心却真的渴望,今天她真实的呈现在我们眼前时,带来的不止是欣喜,对中医药的认识、对科研体制的思考、甚至于制度的优劣的论战都会随之而来。

事实上,至少90%以上的国人,对什么是传统医药,什么是中医药,什么是现代医学,是没有准确概念的。传统医学尤其草药的使用,是伴随着人类文明而来,其历史远远超过中医药,准确来说应该是有了中医理论才有中医药。

中国人在接受外来事物的时候有个问题,就是很难接受外来语言,外来事物通常一定要找出一个中国语言对应,现代医学进入到中国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就导致现代医学和中医传统医学搅在一起,对于没有受过相应专业训练或者没有深入思考过的人来说,可能根本就分不清。

中医理念与现代医学的概念完全是两码事。中医认为,离开了阴阳平衡,离开了君臣佐使就构不成药,核心不是治病是治人,这才是中医药的根本,而在中医理论指导下用的药才叫中药。葛洪的是民间验方,从其对青蒿的描述来看,不一定有中医药理论在其中。而且,《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东西非常多,可能真正让后人获益的就是一个青蒿素,不能说将其它的验方都拿来用,毕竟科学发展到今天,这种传统的、经验的积累从客观来看,偏差还是很大的,如果一味将它们都当作宝贝,显然是不科学的。

一直以来大家都承认的一点是,中医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文化。我们应该将中医里科学的东西分离出来,文化的东西则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比如中医的阴阳平衡、五行学说,按任何现代对科学的定义,很难将其称之为科学了,但是中医在历史中将草药的使用完全揉进中医体系里,这一部分还是非常有用的。

我们为屠呦呦欢呼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在发现青蒿素后面的40年里,成千上万和屠呦呦做同样工作的人,几乎都是一无建树,除了获得一点SCI文章,没有再获得其它真正令全世界认可的药物,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从中医药的史库中去发掘东西,效率是比较低的。

如果借这个机会,仅仅是去宣传“中医药带给世界人民的礼物”之类的观点,那么这个诺贝尔奖带给我们的可能不是好处:大家对科学的认识、逻辑的理解会变得更模糊。

假如诺贝尔奖给国人带来的不是对探索、求真精神的尊敬,认真、客观的去理解、思考,而是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喜好、各自的利益去解读并借机扩大自己的利益,让中国人变得更故步自封,这将是更大伤害。

诺贝尔奖对青蒿素的评价,是用现代医学的手段来证明其价值,如果中国人认可这一点,那么也应该让中医中药接受现代医学的检验。循证医学的平台是开放的,从来也没有将标准固定,如果中医中药能拿出一个科学、符合逻辑的标准,大家也是可以接受的。

另一方面,屠呦呦的获奖说明只要是对人类的发展作出大的贡献,就会被世界认可,同时也证明了只要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做科学研究一定会有所发现、有所创造。

但是我们也不能被兴奋冲晕了头脑。从70年代至今世界上新发现并上市的药物过千,每一个新药后面都伴随着许多故事,而获诺贝尔奖的却是其中非常少数,与青蒿素相比,大多不是因为创新性不足,而是社会效益不够显著。青蒿素是上千个新药中的一员。只能说明在抗击威胁人类的疾病战斗中,世界都在参与着,中国也有相应的贡献。与世界上先进的国家相比,无论从技术、理念、体制上都有待改进。

当今的中国,更需要的是科学的启蒙、逻辑思维的形成、基本道德的建立。


医学获得诺贝奖后,中国医学的思考

许俊才 上海医药临床研究中心副主任

上海杰医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

没错,屠呦呦获诺奖是中国人的大喜事,特别是中国医学界。希望她的获奖,可以为我们医药界扬眉吐气,可以让国人更懂科学,更尊重科学,让更多的青年人热爱医学,以此来提高中国的医药事业。

然而,在庆贺屠教授获奖时,除了欢呼,我们更有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个奖代表了中国中药的胜利?


对于获奖的消息,看到最多的标题似乎都是说中国的中药成就。这真的是中药的胜利吗?

不,它只能是中国制药的一个榜样。

在中国,我们对科学的定义,少有逻辑性的严密推敲。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中药品定义:药品是指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有目的地调节人的生理机能并规定有适应症或者功能主治、用法和用量的物质,包括中药材、中药饮片、中成药、化学原料药及其制剂、抗生素、生化药品、放射性药品、血清、疫苗、血液制品和诊断药品等。

根据这一定义,制药应有三个核心点:1、药物要有明确的机理同时有明确的适应症:青蒿素被阐明能有效抑制疟原虫,特别是对耐奎宁的疟原虫都有效,这个机理是获奖的理论基础,并且,任何人都可以再重复试验结果;2、要能规定用法:青蒿素,由于其活性,生物特性,目前用法是注射,疗效好;3、规定用量:这一点最难,精确到能规模生产,质量控制,药物的有效期,每一条都是现代制药的标准。谁做到谁就成功,屠呦呦做到了,所以其他人不服也不行,因此这个功劳没法大家分享。

目前国际上要创新一个新药,以上三点是基础的工作。

实际上,最早用传统药取得国际成就的中国科学家是:陈克恢教授。他是中国药理学家,中药药理研究的创始人,1898年2月26日生于上海,1988年12月12日卒于美国旧金山。1924年,陈克恢与其协和同事Carl F.施密特共同从中药麻黄中分离出左旋麻黄碱,并发现其多方面的生理活性,很快用于治疗支气管哮喘、干草热和其他过敏性疾患。这是以天然产物为先导化合物,开发新药的范例。屠呦呦,只是后来的一个幸运儿。

当今,利用传统药取得国际认可成就的还有砒霜(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这是张亭栋教授在上世纪70年代首先使用。之后,经过王振义院士,陈竺院士,陈赛娟院士团队阐明其机理。


植物药不是中国中药的专利


我们要知道,在讨论植物药时,我们总认为这是中国人的中药。而事实是,在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中,全球各种族人民都有使用植物药的经验。

比如,可以称之为现代制药第一传奇的乙酰水杨酸 – 即阿司匹林(aspirin),才是人类传统植物药转化成工业生产的典范。其伟大之处在于:1、现代制药中最古老的药,且至今未被淘汰;2、它的发现是先从植物中分离出来,然后化学改进合成生产;3、奠定了现代制药的基础。

对阿司匹林的赞誉可以用John A. Baron教授的话概括:“假如我将身处荒岛,如果选择随身携带某种药物的话,那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她——阿司匹林。”

远古时期,古希腊和古埃及人就用柳皮(willow bark)来缓解疼痛。著名医学家、希腊医生Hippocrates(460 BC –370 BC)和Galen(129 – 199/217)均在其论著中描述过这一作用,Galen还第一个记录了柳皮的退热和抗炎作用,当然这些记录是远在现代循症医学建立之前完成的,主要是基于个人的经验总结和道听途说,靠这种方法总结出来的药物无论传统西医还是中医多半都不靠谱,当时柳皮混杂在众多只有安慰剂之的草药中。

直到19世纪,随着化学技术的发展,科学家们才成功从柳皮中提取化合物。1826年,意大利人Brugnatelli 和Fontana发现柳树皮含有一种名为水杨苷(salicin)的物质,但他们得到的样品纯度还很不够,1829年法国化学家Henri Leroux改进了提取技术,他已经可以从1.5公斤的柳皮中提取30克的水杨苷了(30g from 1.5kg of bark),该物质虽味道苦涩,却可治疗发烧和疼痛。1838年意大利化学家Raffaele Piria发现,水杨苷水解、氧化变成的水杨酸(salicylic acid),药效要比水杨苷更好。

1859年,德国人以上述发现为基础,发现人工合成水杨酸的廉价方法。因此水杨酸得以广泛地应用于治疗关节炎等疾病引起的疼痛和肿胀,以及流感等疾病引起的发烧,第一个现代药品就这样诞生。(来源: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42011/)

实际上,以此种方式成功的药还有许多,其中大名鼎鼎的有:紫杉醇,吗啡,奎宁,… 等等。

需要强调的是,如果以植物成分分离后,直接作为药物制剂使用的批准目前在临床上应用的不多,原因是植物分离出的药物成本过高,许多不稳定,需要化学结构修饰,并以化学合成的方式来规模化生产。比如,目前临床上使用的蒿甲醚,就是屠呦呦成功分离青蒿素,上海药物研究所的科学家据此结构式,经过化学合成修饰得到的新药物。

以美国FDA为例,植物分离出来的药作为原料生产,最近20年审批中一共只有两例获批:

1、2006年,FDA批准第一个复合成分植物药,用于治疗人类乳突病毒(human papilloma virus,HPV)所引起的生殖器疣。生殖器疣是一种常见且在全球快速扩散的性病,发生在生殖器及肛门附近的良性皮肤肿瘤,不仅具感染性且不易治愈。Veregen是一种局部外用的软膏,主要成分是绿茶的水提取物,用于涂抹治疗。

2、2012年,FDA批准第二个植物药Fulyzaq,用于治疗艾滋相关性腹泻。许多使用抗逆转录药物的HIV患者出现腹泻,并且常常导致停药或改用其他药物。这种腹泻不是病毒、细菌、寄生虫感染所致,之前尚无药可治。临床试验证实,每日服用两次Fulyzaq,能显著改善患者的腹泻症状。Fulyzaq的主要成分是秘鲁巴豆的红色提取物,成分复杂。

中国是唯一有草药药典的国家,允许直接用植物制剂在临床上使用。如果以现代制药的药品定义来看这个现象,我们有必要重新评价中药药典的科学性。


参与现代科学国际竞争是中国制药的出路


科学无国界,无宗教,无政治,无种族。用科学方法研究得到的结果,永远大于人际关系得到的有泡沫成分的成果。

同时,科学无捷径,机遇只会落在有准备的头脑上。有人说屠呦呦是无院士名头,无国外教育背景,无SCI文章的“三无”教授,也许在中国她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她的成就走向了世界。

距屠呦呦发现青蒿素,事情已经过去40年余。国人要是识货,早该给其赞誉写入史册。未曾想到,她被获诺贝尔奖,人人都成大师成文议论中国医学之伟大,似乎我们制药落后,医闹,看病难的现实都消失了。近百年,中国被动荡的战争政治斗争浪费了许多科学天才。现今,知道廉耻也许是吾辈的历史责任。

而屠呦呦教授获奖后,有许多人把她的成就归功于中国祖先的成就。事实上,从青蒿中提取的青蒿素,中国科学家也是大海捞针,它是从200多种中草药中选取出的众多用于治疗发热的物质中的一种。祖先之前的方法根本治疗不了病,基于青蒿素的物理特征,我们认为青蒿的传统用法——在沸水中煮,然后让病人喝下汤药,在治疗疟疾上并没有任何效果,因为青蒿素在高温沸水中是不稳定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在20世纪60年代前是瘟疫盛行的国度,治疗疟疾的成功率极低,疟疾成为热带地区的主要致死疾病,直到引进硫酸奎宁药有效治疗,并使用科学的流行病学预防的方法(如杀死蚊子、使用蚊帐等)才良好地控制了疟疾。

屠呦呦的获奖更加验证了:青蒿素的案例是中国现代制药成功的典型案例,但不能以此来论证中医药的有效性。现代医学要求任何治疗疾病的方法,其机制及其成分必须要有科学数据所证实。其实,青蒿素的发现反而证明传统熬中药治疗方式可能是无效的,如今我们有许多还在使用的传统方剂,需要用科学的态度去甄别有用的和无用的。应当永远记住:做药物研究的人,挽救人的生命,让人们生活的更好更长久是我们的使命。

我们固然值得为屠呦呦教授骄傲,但是,我们没有资格自满。要看到,在世界制药行业的大家庭中,我们所占的份额极少,与人口大国的身份相差甚远。如果屠教授的获奖,能成为提高中国研发能力和提高中国制药业的水平的助推剂,那才是中华之幸事。

中国科学需要逻辑性,推演法。在此基础上,希望屠教授的诺贝尔奖能让中国的新药研发人员,更加有信心开发出世界级的药品。




链接:屠呦呦获诺奖与中医药有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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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戴德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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