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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的蒹葭妹妹

已有 4122 次阅读 2009-8-1 10:01 |个人分类:诗歌|系统分类:诗词雅集

 
 
东西诗歌的区别太大。也许因为古诗读多了(多乎哉?不多也),我以前总觉得英诗是散文,不过是分行押韵的散文而已。如William Wordsworth的Michael: A Pastoral Poem(原文略),如果不分行,分明就是一段散文。英文诗读多一点儿后,才发现那实在是偏见,我们不能以中国古典诗歌的标准来欣赏。不过,英诗该欣赏什么,我还说不明白;倒是偶然看见几个东西诗歌之间“契合”的例子,先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在《浮士德》(钱春绮译)第二部里,有这样几行:  
摇曳吧,你萧萧的芦苇! 
轻轻透气吧,蒹葭姐妹, 
沙沙作响吧,袅袅的柳丝, 
低语吧,战栗的白杨树枝,  
让我重温中断的梦境!  
呀,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诗经的景观,想起“蒹葭苍苍”和“杨柳依依”。看到这些物象,犹如他乡看见故乡的花木,自然倍感亲近。植物里的它们遍地都长,诗歌里的它们却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形象代表——与岁寒三友一样,有着独特的“中国个性”,是中国文艺的精神标本,而不仅仅是普普通通的植物学标本。
 
多数情形,西洋诗歌的物象是和我们不同的。英国大诗人John Keats的《夜莺颂》(Ode to a Nightingale)也有几行写植物的:  
Wherewith the seasonable month endows  
The grass, the thicket, and the fruit-tree wild;  
White hawthorn, and the pastoral eglantine;  
Fast-fading violets cover’d up in leaves;  
And mid-May’s eldest child,  
The coming musk-rose, full of dewy wine,  
The murmurous haunt of flies on summer eves.  
这些东西都不是中文诗里常见的,最后一行连苍蝇都飞来了,在我们看来是大煞风景。另外,中国诗也不喜欢罗列,认为是一种“病”。(汉赋倒是喜欢罗列的,如写花木,差不多要把字典里草字头、木字边儿的字用完才甘心;如写江海,那么三点水的字也差不多都要网罗进来。假如你要考人家认字,而那字还要有趣,就可以从汉赋里抄几句下来,拿给他看。)
 
为了物象的亲近,传统诗人在翻译西洋诗歌时,还把洋名儿改过来。如Thomas Nashe的小诗Spring有一句:
 
    The palm and may make country houses gay.
 
大诗人郭沫若的译文是:
 
    榆柳呀山楂,打扮着田舍人家。
 
是不是很好听?但他偷换了几个名词:“榆柳”(当然不是palm),“田舍”、“人家”,都是我们古典诗歌里的东西。(如王摩诘诗云:“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
 
其次感到亲切的是句式。中国传统诗歌,“杂言”主要来自《楚辞》。郭老的译文,读起来简直就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歌湘夫人》);而那几行浮士德,几乎就是重新填词的《九辩》:
 
   憭慄兮若在远行,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物象与句式加起来,我想就具备了中国传统诗歌的基本特征。现代诗写成那样,也优美极了,如朱湘的《采莲曲》(舍不得删节,全抄下来了): 

小船呀轻轻飘,杨柳呀风里颠摇;荷叶呀翠盖,荷花呀人样娇娆。日落,微波,金丝闪动过小河。左行,右撑,莲舟上扬起歌声。  

菡萏呀半天,蜂蝶呀不许轻来,绿水呀相伴,清净呀不染尘埃。溪涧,采莲,水珠滑走过荷钱。拍紧,拍轻,桨声应答着歌声。

藕心呀丝长,羞涩呀水底深藏:不见呀蚕茧,丝多呀蛹裹中央?溪头,采藕,女郎要采又夷犹。波沉,波升,波上抑扬着歌声。 

莲蓬呀子多;两岸呀榴树婆娑,喜鹊呀喧噪,榴花呀落上新罗。溪中,采蓬,耳鬓边晕着微红。风定,风生,风飓荡漾着歌声。  

升了呀月钩,明了呀织女牵牛;薄雾呀拂水,凉风呀飘去莲舟。花芳,衣香,消溶入一片苍茫;时静,时闻,虚空里袅着歌音。  

有趣的是,洋人也有学中国诗的。如美国女诗人Amy Lowell,有一首Falling Snow:  
The snow whispers about me,  
And my wooden clogs,  
Leave holes behind me in the snow,  
But no one will pass this way  
Seeking my footsteps,  
And when the temple bell rings again  
They will be covered and gone.  
虽然句式是英文的,但物象和情调都是中国式的,它的内容很可以借绝句的形式表达成中文,而不会有任何文化背景的隔膜。雪地、木屐、脚印、古寺、钟声,你看哪一样是洋人的东西?
 
句式和音律有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如《诗经》里“最美”的那几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
 
它的意思再简单没有了,但你用其他任何方式来表达,大概都不可能再有如此美妙的效果。
 
不过,总的说来,能如此妙契的诗不会太多,所以东西诗歌总是“隔”着“东西”,所以诗的翻译难得有及格的(有些译文读起来很舒畅,其实离原文已经很远了)。译诗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业,谁做谁就肯定留下被人笑骂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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