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科学轻风,汲智慧甘露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cyaninelotus 有风来兮抚我长发;有雨飘兮沐我花容;星兮月兮寰宇美兮!

博文

葛庄叙事系列之七:与麦子相关

已有 834 次阅读 2020-12-16 15:07 |个人分类:生活点滴|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葛庄叙事之七:与麦子相关


葛庄是一粒种子

父亲把它种在了我的心里

母亲抚育着它

很多年之后

我带着它

带着它浪迹天涯

       ---蓝莲花瓣



No.1 记忆的片段

那时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我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回到妈妈身边,他们让我跟着到小学去混日子。我兴冲冲去了,小学里要教一篇“拾麦穗”的课文,这大概是我关于麦子最早的认识和记忆。就在老师教这篇课文的那个年代,“拾麦穗”本身是一件很流行的事情。那时候科学种田并没有到了很发达的时节,各种农产品的产量不高,人们饭桌上的谷物、肉类和水果蔬菜都不是很丰富。麦收是人工作业,所以地里总是是会遗留下一些麦穗。闲散的劳动力或者半劳动力,比如小孩或老人就可以到田里去拣麦穗,捡回来的这些麦穗可以作为主食,也可以用来当做饲养鸡鸭、猪狗或者牛马的饲料,是村庄里人们生活的一个补充。

所以,“拾麦穗”是一个非常田园的图景,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拾麦穗,金黄的麦茬地显示着丰收的喜悦,那几个孩子或者老人,又在生活的大背景里增加了生存的智慧和灵动,人们总是会想出各种办法来应对面临的各种困境,正如电影《侏罗纪》里所说的:“生命总有出口。” 生命会给自己找到出口,生命也会在不断地生活中找到乐趣。

二妈家有三个堂哥,天福、得福和德平,他们都在那个小学校上学。学校的老师是葛庄的邻村范家店的范峰先生,他写的一手好字,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一个人。什么都不懂的我到范先生教学的小学里混。用卫生所打吊瓶的空瓶子装了一瓶子绿豆汤,带到学校里,上课的时候别人都在读书,读书的他们摇来晃去地,我百无聊赖,就喝一口、再喝一口我的绿豆汤。范老师小声地、做贼一样打着手势对我说,上课不能喝。我就点点头没有再喝。

某一次检查作业,范老师问我作业是抄谁的,我指着这三个堂哥说不清楚,一会儿指得福,一会儿指德平,一会儿又指天福。好在范老师很宽厚,没有给我留下非常严厉的印象。那时候小学在花儿咀饲养场的隔壁,就是那么一孔大窑洞,里面摆着一些桌椅板凳,学生也不多,各个年级混合在一起。大概是1974年的样子,有一次瘟疫,范老师组织学生们喝了中药水,记得当时是用柴胡熬的药水。那几天上课的活动都已经在其次。也不知道是中药起了作用,还是疫情不严重,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No.2 在马路上打麦子

麦子收割回家之后,要在大场里晒干,然后就要把麦子打碾成为麦粒。最开始的方法是用家畜(牛、马、骡子或者驴)拉一个石头碾子来碾,花费的时间长,效率也很低。黄土塬上的山里人家就会把夏天晒干的麦子做成很大的麦垛,做好防水,经过多雨的秋季,到冬天事少的时候慢慢打碾。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想到的方法,就是把麦子铺到马路上,让来来去去的汽车帮忙打碾。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到麦收之后,从庆城到西峰市的公路上随处可见碾麦子的人们。

汽车司机很不欢喜,尤其是小卧车司机。大车,像是东风牌,解放牌等,老百姓就喜欢,因为车重打碾的效果好,对于这些司机来说,车的底盘也高,就算是帮忙碾麦子,对他们车子的影响不大。但是小卧车底盘低,公路上铺了麦子,就把麦子容易夹在车的底盘上,所以,这些司机非常不高兴。也有些司机不耐烦时,会故意一拖一推,把铺平的麦子推成一堆,然后,后退一下,从薄的地方启动,扬长而去。

那时候马路上的车流量似乎刚刚好,几乎从来没有因为大家在马路上碾麦子而造成堵车的情况出现,也没有说车子多得大家来不及把麦子翻过来。早晨八点左右开始,到了下午三四点那一场麦子也就打碾好了,大家分别把麦草和麦粒收装回家。

当然,因为农民在马路上打碾麦子而发生车祸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汽车在麦秆上行驶,本来就会打滑。何况司机和农夫的目标是不相同的,司机想着自己的行驶,农夫想着自己的打碾,双方的关注的重点都不在安全上。

有一年妈妈说了一件事,当时是当做玩笑去听的。那次我家的麦子已经打碾完了,麦草也拉回去了,主要的麦粒也都收拾好拉走了。妈妈看见路边上还有不老少散乱的麦粒,当然也有很多碎石头,妈妈就用扫帚扫,快要扫成堆的时候,来了一辆车,司机使劲鸣号,妈妈不理,妈妈说他害怕汽车又把麦堆碾散乱。司机后来停下车,来的妈妈跟前,说:“你不要命了吗?”妈妈也不理,继续扫麦堆。司机又问妈妈说:“你是个哑巴吗?”妈妈还是没理他,继续扫麦堆。

那一堆麦粒,后来用来喂了我家的一群鸡了。但妈妈讲的这件事情,我一直都记在了心里。那时候的司机,多一半是城里人,要能当上一个汽车司机,要有师傅带,要跟车训练,农村里人一般机会较少。另一少部分,是到了二十世级九十年代才开始的农民自己学了驾照,买车开始跑运输的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在马路上打碾麦子的农民和在马路上开车的司机,两方面的观念和出发点相差很大,因而相互的体谅也就不多。

当然,很快,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各种手扶拖拉机成了农业机械化的主力军,用手扶拖拉机打碾麦子,一个上午就可以搞定一个小户人家的量。大家就逐渐不再在马路上打碾麦子了。

No.3 温暖的麦子

麦子打碾之后,还要经过一系列的操作---是要把颗粒饱满的那一部分麦子分离出来,这个操作有扬场、用扫帚掠场。用木铣把麦堆上的麦子杨到空中,借着风势,使得颗粒饱满的麦粒和干瘪的麦粒落在不同的地方,这就叫扬场。用扫帚把落下来的麦堆上的瘪麦子扫到一起就叫掠场。然后,把两种麦粒都收回家,各有用场。麦子不但能养活葛庄的老老少少、家家户户,麦子还养活着葛庄所有的鸡猪狗、兔子和牛马驴,麦子,是粮食,饲料,也是燃料和原料。

最奇特的是,在我的记忆里,麦囤里的麦粒还是最好的保鲜材料。我家有两颗香蕉梨树,它们生长在我家的一块麦地边,可是这块麦地在葛庄的前山边,我们每次到这块麦地去都要经过二哥(俊英)家的院子,他家的看家狗很是敬业,也很凶,所以每次路过都总是首先要提心吊胆考虑与狗狗的斗争,斗争的主要方法还是叫他家人来挡狗。这使得我们对二哥家院子里柴垛的位置、狗窝的位置、还有院畔的树木和小路都足够了解。那一块地很小,是一层梯田地,有一年种麦子,有时候会种别的庄稼。但每年夏天那两颗香蕉梨树上都会有一些成熟的果实供我们采摘回家。

然而这种梨子很特别,它不比长把夏梨,只要成熟了就是多汁而酥脆的。它在树上成熟的时候,还是硬硬的,并不好吃。我们把它拿回家,埋在麦粒之中,让它在那里静待光阴。过上半月左右,仿佛麦堆里变出了魔术,它的皮儿变黄,果肉变软,轻轻地从麦堆里扒拉出来,通身金黄色,还有很好闻的芳香味,这时节再去品尝,就是人间美味。

后来,岁月过去,我在自己行走江湖的路上寻找这种儿时的美味,终于在水果摊上看到了它,它的名字并不是妈妈告诉我们的“香蕉梨”,小贩们给它的名字挺文雅:巴梨。

麦囤里的麦堆除了放置数量不多的巴梨之外,还可以储存鸡蛋。用青草和些许麦麸喂养的农家土鸡,下单是有季节的,产蛋量比不上如今用饲料喂养的鸡。家里的鸡蛋是要积攒的,积攒很久才会形成一篮子的规模。平时收回来的鸡蛋就悄悄埋在麦粒之间。偶尔,某一个夏天的晌午,妈妈想要犒劳一下大家,便让一个子尚不高的孩子高高兴兴地从麦囤里摸出一两个鸡蛋,做一顿鸡蛋臊子面,用冬麦做的长擀面,纤细、柔软又劲道,臊子汤汁里飘着暄黄灿烂的蛋花,那天下午的光阴和着一根根送进嘴里的长面,像是被拉扯出来的一种阳光,会变得温暖又润泽。

No.4 我和麦子没有隔离感

平心而论,在葛庄,我是一个门外汉。我小时候没有在葛庄成长,少年时代回到葛庄又一直在三十里外的驿马住校读书,总是没有非常脚踏实地地做过多少农活。1984年夏季的一天,我们都在村口马路上碾麦子,打碾已经接近尾声的时候,爸爸叫我去旁边范家锦虎哥的位置处借用推刨(tui pao),我来去走了好几遍,依然两手空空,因为我压根不认识那个叫做推刨的农具。当然这个认识它的事情和所有做农活的过程对于已经十几岁的我来说都不是很难。但要是想做事做到好,对于我来说,那就难了。最起码它缺少时光的打磨和沉淀。

然而,葛庄的麦地里站着我的母亲,朴实的麦子和朴实的母亲一起,把那个生涩又无知的我喂养长大了,即使再有多么大的隔阂,多少年来随着食物一点一滴积累在我身体和血液里的营养也终于让我懂得和体谅了她们,让她们终生驻扎在我的内心深处。

当时人们谁都不会想到,那些农具会有一天被高高挂起,成为历史展览的一部分。而这一天的到来,却又是如此的迅速,只是“改革开放40年”而已。几千来北豳王国建立起来的、发展壮大的农耕文明,那些对称、实用、坚固又美观的推刨,木铣,长柄叉,乃至镰刀等,与麦子相关的农具,都被一台联合收割机代替了,它们将要走进历史的记忆之中了。

倘若连我这样的葛庄的人都如此留恋和爱恋着那些曾经的生活方式,那么一直成长在葛庄的人们又会是怎样的情怀?而喂养我们长大的父辈们,他们擅长做各种农活,他们熟悉所有的农具,而这些农具、这些农活在长久的潜移默化的生活中就已经给他们植入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观念,也许环境会改变,那些观念却是难以变迁的了。

当许多和我一样的子女,来到城市里生活;随着国家新农村城镇化建设,当许多的子女迁移到城市里生活,就会有许多中年渐至老年的他们想要固执地选择农村,选择留守,成为新时代里的守望者。


(梵高的画:拾麦穗  原图来自百度)


相关链接:

葛庄叙事系列之一:无题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58306.html

葛庄叙事系列之二 :序言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0519.html

葛庄叙事系列之三:于归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0761.html 

葛庄叙事系列之四:相关1985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1143.html 

葛庄叙事系列之五:窑洞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1316.html

葛庄叙事系列之六:麦子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1626.html   



http://wap.sciencenet.cn/blog-279594-1262750.html

上一篇:葛庄叙事系列之六:麦子
下一篇:绝情物理学

3 尤明庆 郑永军 陆仲绩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1-3-6 09:12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