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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人类认知系统的演化与“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合集)

已有 1018 次阅读 2020-9-1 07:48 |个人分类:科技|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吕乃基

摘  要:人的认知系统的演化——哺乳动物的认知系统,分别与语言、文字相应的认知系统,科技认知-行为系统,以及与计算机语言相应的认知系统,为理解人类历史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其中,“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在人类认知系统演进中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与作用,既是前行中的一个里程碑,又是“回归”的转折点。

可以从不同角度梳理人类的历史,例如社会制度和生产力;人的认知系统的演化为理解人类历史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上世纪3、40年代,皮亚杰将儿童和青少年的认知发展划分为四个阶段[1]

0-2岁,感知运动阶段,形成协调感知输入和动作反应,依靠动作去适应环境。2-7岁,前运算阶段;6、7岁-11、12岁,具体运算阶段。11、12岁以上,进入形式运算阶段,发展抽象逻辑推理。

显然,皮亚杰得出的结论实际上是把海克尔的“生物重演律”运用到人的认知发展过程[2],将儿童的认知发展与人类的认知发展联系起来。

蔡曙山在2015年提出人类认知的五个层级[3]:神经认知、心理认知、语言认知、思维认知和文化认知,区分低阶认知和高阶认知。人类认知即高阶认知,是以语言为基础、以思维和文化为特征的认知形式。

皮亚杰强调几何与逻辑,儿童的认知发展实际上与教育不可分割。蔡曙山的研究侧重心理学和有关学科的关系。

2017年,鲍捷在“脱碳入硅”[4]一文中提出人类有哺乳动物认知系统等四套认知系统。本文的着眼点不在于某个认知系统本身的细节,在于以认知系统的演化串起一部人类史。人类史的一头是哺乳动物,另一头指向“脱碳入硅”。在人类认知系统的演进中,“科学认知系统”(实乃“科技认知-行为系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皮亚杰“0-2岁感知运动阶段”与蔡曙山的“神经认知和心理认知”,相当于哺乳动物认知系统;之后分别与“语言”、“文字”认知系统相对应。皮亚杰11、12岁以上儿童的“形式运算阶段”,以及蔡曙山的“思维认知”,大致相当于“科技认知-行为系统”,但并未突出科学技术的地位。有必要考察“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及其在人类认知系统演进中的地位与作用。

一、人类认知系统演进

鲍捷提出的认知系统的“阶”,分别是50万年前及更早时期哺乳动物的认知系统,5万年前形成以语言为基础的认知系统,5000年前文字发明后发展的认知系统,以及500年前科学兴起后发展的认知系统。或许还可以再加上第五套认知系统,50年前兴起的编程+计算+学习+。每一套都比前一套更不“自然”,更耗费能量,速度更慢。所以人总是倾向于用低层次的认知系统。

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认知都是多种认知方式的综合,区别是多种认知方式在各个场合的权重不同。就人类总体而言,在90%的人脑“机时”里,是原始的认知在起作用,也就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间倾向于“不动脑子”。分析、符号和理性是哺乳类动物大脑的敌人,必须克服哺乳动物认知的本能才能运用更高的认知系统。

在此意义上,鲍捷给“愚蠢”下了一个定义。愚蠢是人类的一种认知惰性,这是广告之类营销手段之所以奏效和宫廷内斗等电视剧之所以有收视率的人性基础。人工智能超越人的智能,并不需要比人聪明,只需要避免人的愚蠢就够了。机器只是笨,人是愚蠢。笨可以治,蠢源于人的生理基础,无药可救[ii]

认知系统的每一次进阶,都甩下一部分人。因而,鲍捷的结论是,“脱碳入硅”不可阻挡。

 

原文之外:

“无知五分之一法则”,无论一个观念多么离谱可笑,总会有20%的人盲目相信。

“文革”中,通常是中学生比大学生“革命”,而女生又比男生“革命”。几十年后我读到卢森堡名言:“当大街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革命者,这个革命者必定是女性。”(朱学勤https://mp.weixin.qq.com/s/aDWVzpJs--WnOgPiEhio3w

由哺乳动物认知系统一直到计算机语言,人类的认知系统由一到五套,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可以有多个尺度衡量。

首先,对于认知对象和所处语境的抽象程度越来越高。

由哺乳动物认知系统所涉及到的实际上最为丰富与即时的信息;到仅以语言描绘,难免百密一疏;从面对面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直接交流,到仅以文字符号(顺便说,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使用抽象程度较高的拼音文字,中国的象形文在一定程度上保留语言,甚至哺乳动物认知系统印记)表达、交流和学习;从多少贴近生活接地气的自然语言,到枯燥乏味远离尘世冷冰冰的科学语言;从虽然抽象,但毕竟在现实世界可以找到其对应物的科学语言,到通往虚拟世界的计算机语言,现实世界的种种关系正在步步隐去。

在50万年的历程中,人类的认知系统所迈出的每一步都越发抽象,每一步都是信息的浓缩;与此同时,人也就舍去了越来越多的信息,以及失去了在当下的行动能力。

其次,认知主体逐步隐去。哺乳动物认知系统,涉及为特定主体所独有的身临其境和当下全身心的浸润、体验和交流,尤其是关系到眼下各种争论的一个焦点:主体的意向性。语言虽然可以描绘当时的场景和主体的心情,以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为语言的交流者所共享,然而实际上“语言的交流者”此刻并不在场,以及可以是你、我,或者他,因而主体的独特性和意向性有所下降。至于文字交流,主体已在幕后,且有时滞,同时为更多人共享(本文不涉及权力的影响)。

科学认知系统,主体已经“泛化”为“泛主体”,除了人类普遍的认知动机如好奇心外,在认知过程中需排除个人好恶,也就是除了“求真”之外的意向性,客观地认识世界。至于编程,类似于做应用题时的立方程和解方程,随后可以在一定条件下普遍适用。此时,原有的主体已经不知去向。

第三,传播学和知识论的视角。

在第一套认知系统,特定的主体“沉浸”于特定的时空区间,形成不可言说的隐性(tacit)知识,期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经验教训,唯有当事人知。移情、隐喻、将心比心,需要以全身心去感知。人的隐性知识“是人类非语言智力活动的成果,”[5]指“由动物非言述的智力发展而来的一种人的认识能力、认识机能,是语言所不能表述清楚的”[6]。大脑在漫长的进化中,背负了太多来自远古和丛林时代的包袱[7]。在“哺乳动物认知系统”和语言认知系统之间,存在巨大的“逻辑鸿沟”。

语言,可以于空间上在部落或更大范围交流,在时间上可以延迟,乃至代代相传,当然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那就是受“语境”所限。一旦抽离语境,便会发生信息的遗失和扭曲,发生个体间的误解,这也是口口相传不可避免的缺陷。

文字,进一步摆脱特定对象、主体和语境的束缚,在空间上传播范围更大,在时间上延续更长,内容也更稳定。“脱域”和内容的稳定还在于严谨的逻辑,这一点在古希腊体现得最为充分,其典型是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和欧几里得几何。

人有生物学意义的生命和社会学意义的生命。个人的语言和文字在广度和深度上所能达到之边界,其一,言说的内容,可以在不同程度上述及的对象,物、他人,以及自身(向内)的边界;其二,言说的对象,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所传播到的人群和传播的深度;这二者结合起来,就是自我社会学意义生命的边界。交往是相互的,还要包括外界对主体的影响。较之哺乳动物认知系统,语言与文字拓展了人的社会学意义的生命。

科学技术的发展所形成的认知-行为系统进一步扩展了知识传播的空间,延伸了传播的时间,亦即扩展和延伸了人的社会学意义的生命(后文详述)。

关于认知系统的进阶颇有启发,当然也有待进一步论证。其中,“500年前科学发展后逐步形成的认知系统”,在人类认知系统的演化史中,在抽象程度、主体的意向性和传播学等三个方面,以及在更广泛的领域,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

二、科学认知系统与科技认知-行为系统

学术界的大量研究都或多或少涉及到科学认知系统。所谓“科学认知系统”大致包括:科学精神、科学规范、科学方法,以及由此得到的科学知识。

1.科学认知系统的价值主要在以下方面:

其一,认识到具有超越特定主体、对象和语境的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规律,以及可以经由“两条道路”(马克思)和实验等途径发现这些规律。通常强调科学认知系统在这方面的价值,也就是认识到有一个独立于人的存在并揭示其规律;然而至少同样重要的是,科学认知系统反过来对认识主体的影响,也就是个体对于存在和他人的相对独立性和认知能力。

其二,形成普适性知识,并把之后相关的认识与行为建立在普适性知识的基础上。

其三,源于认识自然的科学认知系统,扩展到认识人类的经济活动,那就是经济启蒙和亚当斯密的市场经济理论;扩展到人际关系和认识自己,那就是“自然状态”下的天赋人权、普适价值,社会契约论,培育规则意识和契约精神。一言以蔽之:启蒙。

启蒙是个体的觉醒。个体培育以尊重事实、尊重规律和怀疑为核心的科学精神,从我思故我在,以头立地,到捍卫天赋人权。继人类从天人合一中分离出来,个体进而从所属群体中独立出来。

2.技术对认知系统的影响

通常只考虑科学对认知系统的影响,鲍捷说的也是“科学认知系统”。其实,技术同样参与认知过程。首先是众所周知的知行关系,此处略过;其次,技术作为一种特殊的行为方式,对认知过程产生特殊而又特别重要的影响。

其一,大部分技术的成果表现为“科技黑箱”[8],如今还要加上形形色色的软件,可以认为是尚未“物化”的科技黑箱。手机、数码相机、电脑等等都是科技黑箱,其中还有更小而又处于核心地位的科技黑箱:芯片。科学技术知识、供给与需求的关系、自然资源与社会资源,以及价值判断等等,都集成于其中,使用者难以或无需理解这些知识,只需按规则操作,即可得到预期的效果。

在此意义上,科技黑箱,就是把人们原先基于各自隐性知识的五花八门、效率低下、难以协调沟通的行为过程,建立在科学提供的普适性知识,以及人文社会科学,如经济学、社会学提供的与价值观有关的嵌入编码知识的基础上。科技黑箱,使知识得到最大程度和最迅捷地共享。

需要指出,一方面,经由科技黑箱所共享的知识,就其对主体的影响而言,远不如认识过程,也就是在获得知识时所经由的亲历亲为,在相当程度上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也远不如科学活动的启蒙作用。科技黑箱实际上让使用者享受认知系统提升的成果,同时免除认知系统提升之艰辛

另一方面,建立于科技黑箱之上的行为方式又与之前确实大为不同。虽然使用者未必知晓科技黑箱的原理,但必须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方可得到预期的功能,从而迫使使用者把自己的行为建立于规律和规则的基础上,进而培育相应的行为规范。在使用同类及相关科技黑箱的人群之间,大大提高了可预期和协同的程度。遵守操作规程的行为大大提高了使用者在环境(自然、社会)中的自由度。科技黑箱的集合,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

其二,对科技黑箱的消费构成需求侧,科技黑箱的生产过程则构成供给侧。如果说消费主要是个人行为,那么生产过程,在更大范围是供给,就是社会化的行为。当然,在生产过程中也会“消费”科技黑箱,这种消费被整合到更大的生产过程中。

以科技黑箱为“体”,围绕科技黑箱的供给和需求为“两翼”,两翼之间形成合作与博弈关系,由此形成的“一体两翼[9],从基础上建构了社会,推动社会运行。

其三,如果说科学理性是科学认知系统的基础,那么,技术理性就是“技术行为系统”的准则。

技术理性的核心是三个“比”:投入产出比、功能价格比,以及这两个“比”之“比”。这三个“比”的关键是,无论是生产方、消费者,还是中介环节,所有博弈方彼此间的平权,不存在某某“长子”和“某进某退”;博弈规则公平透明,普遍适用,没有“个案处理”,稳定有效,没有“下不为例”;所有要素处于充分流动之中,所有博弈方具有选择权,不存在强买强卖和垄断(公共服务另当别论)。

显然,这样的制度安排,就是市场经济。

在市场经济的制度安排下,各博弈方之间才会有持续稳定的重复博弈,进而演进博弈,在推动技术进步的同时,推动社会发展。进一步说,一体两翼的正常运行必须置于市场经济的环境之中,透明、有限规则、公平、自愿,是社会正常运行的基础。

市场经济孕育技术理性,技术理性为各博弈方提供清晰明了的行为指南。

市场经济理论本身,就是科学精神的体现,是运用科学方法的成果,同时也是科学知识的组成部分。科学理性是技术理性的基础。没有科学理性,技术理性就失去反思能力,缺乏对可行性和市场演变的判断,背离事物发展和人性的规律,没有方圆和规矩,最终堕入机会主义的泥坑。没有技术理性,科学理性止步于认知,失去行动能力,成为空中楼阁。

科学理性和技术理性均需接受价值理性的规范和引导,否则会失去良知;然而,价值理性必须建立在科学理性和技术理性的基础之上,否则将成为虚妄和乌托邦,带来灾难。科学理性、技术理性和价值理性,形成理性之间的某种生态关系。

正因为技术的特殊重要性,有必要与“科学认知系统”合在一起,提出“科技认知-行为系统”。

3.“科技认知-行为系统”是现代性的组成部分

与语言和文字相关的认知系统嵌入于特定人群,限制了不同人群之间的相处与交流。所谓特定的人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是拥有相同的起源、生活在同一片热土,具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关系。一言以蔽之,语言和文字认知系统,与历史,与自然,与哺乳动物的认知方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两套认知系统存在对内与对外两个根本缺陷。

对外,是部落、国家之间的争斗。巴别塔道出了语言的重要性,在语言的背后是争夺资源和强加信仰。虽然有通商、通婚和人员往来,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彼此间不可通约,往往最终导致战争。

对内,个人淹没于部落、民族、整体之中,甘心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族长、清官或皇帝,个人的人格收敛到某个奇里斯玛,如同长不大的婴儿。反过来,皇帝或窃国大盗则打着为天下百姓的旗号,“一统”或“平”天下。失去来自个体的动力和自主创新,这样的整体最终也将失去对外的竞争力。

科学认知系统有助于克服这两个缺陷。

对外,科学认知系统破解巴别塔难题。作为“普适性知识”,科学语言全球通用。欧几里得几何、牛顿力学、爱因斯坦相对论……,穿透历史的迷雾和民族的藩篱,在世界各国通行无阻。运用科学理性,遵循科学精神,遵守科学规范,尊重事实和逻辑,发现规律,遵守契约精神,虽然国与国之间未必就相安无事,但至少有了互相理解与交流,相互尊重的最大公约数。

近代科学革命期间,培根强调经验与归纳,笛卡尔侧重理性与演绎,以及伽利略的科学成果,在欧洲大陆已经广为所知。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才有1648年的威斯特发里亚和约,以处理国际关系。而后的牛顿定律和启蒙运动进一步完善科学认知系统,进而将其推进到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伏尔泰宣称,我们都是牛顿的学生。虽然近现代的世界依然冲突不已,但总体而言,科学认知系统得到越来越多国家的认可,WTO即是基于科学精神的典范。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当今世界,谁不认同科学认知系统,违背规则,或桌面上一套,桌面下又一套,或随意“弃约”,将被各国所不齿而边缘化。

对内,科学认知系统推动启蒙,促进人的解放。我思故我在。笛卡尔之“思”,显然不是哺乳动物之思,也不是停留于语言和文字认知水平之思,而是科学认知之思,不仅思考宇宙,而且以“思”作为个体存在的依据。这就是个体的觉醒,不仅相对于客体,而且相对于个体所在的群体。

作为“牛顿的学生”,启蒙运动者设想有社会之前的“自然状态”,人在“自然状态”所具有的天赋人权,以及人与他人、与国家之间的契约关系。由此可见,启蒙运动应用了思维实验、分析方法和公理化方法,体现了对本质和规律的追求。

技术行为系统同样有助于克服语言和文字认知系统的缺陷。

经过两次工业革命,大批量标准化可替代的商品-科技黑箱,作为“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代替各异的自然界,成为各国人民共同的生活基础,“环球同此凉热”。

在工业化与城市化过程中,人们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熟悉的“老家”,告别青梅竹马的玩伴和乡亲们,来到陌生的处所,按现代性的准则与陌生人相处。

科学理性和技术理性,共同颠覆在认识上未经质疑和在操作上缺乏可行性的价值理性,将价值理性建立于科学理性与技术理性的基础之上。

有些国家的GDP可以达到一定高度,也有一些现代化的设施,但是没有领略和接受科学理性和技术理性的精髓,没有完成启蒙,对外缺少与他国沟通的公约数,对内难以在自主创新的道路上持续推进。

三、科技认知-行为系统的演化

1.“后现代”科学认知系统

20世纪以来,科学研究的对象发生了变化。其一,沿量子阶梯下行,接触到越来越多的量子“叠加”和“纠缠”;其二,沿量子阶梯上升,涉及由生命到意识越来越复杂的对象。最新的研究是,意识或与量子有关,有待进一步探讨。其三,沿量子阶梯扩展。在特定价值观的引导下,由抽象的概念回到处于真实语境中的个别具体的对象。三个方面的共同特点是,以往的普遍性和必然性弱化。

以往“理想”(气体、液体……)、刚体、质点、弹性碰撞、可逆、周期等确定性的概念,被代之以分形、混沌、涨落、突变、吸引子、涌现、分岔、非有序、不可逆、周期性破缺等概念,不确定性本身已经成为“原理”。

以大数据为对象,由“知其所以然”,到在特定价值引导下但求“知其然”。由于对象的极端复杂性,或异因同果,或因果倒置,或互为因果,各种因素同时起作用,因而实际上不可能“知其所以然”。以求真至上,科学理性,以及为科学而科学,正在走出往日森严的壁垒。

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的界限日趋模糊,科学从原始的混沌中分离出来,而今正在回归作为社会系统中的一个子系统的角色。科学与技术,知与行日渐融合。模仿科学哲学的“实践转向”和“实践优位”,可以认为是科学的“行为转向”或“行为优位”。科学、宗教和艺术,真善美正在走到一起。

科技认知-行为系统的演化伴随着对科学理性与技术理性的批判。然而必须指出,科学的所有最新发展并不否定以科学理性、科学精神为核心的科学认知系统,而是以此为基础继续前行,由认识机械运动等简单对象,到认识生命和意识等更为复杂的对象,以及由排除社会等语境的影响,认识抽象的对象,到接受社会系统价值观的引导,认识处于特定现实中的具体个别的对象,在这一过程中,必然有带着特定意向性的特定主体介入。

换言之,原有的科学认知系统在面对简单确定的对象时依然有效,在研究复杂对象过程的“初级阶段”依然有效,是研究复杂对象的必由之路。

为此,不仅要突破传统的科学方法和认识途径,更多依靠隐喻和直觉,而且强调自律、宽容、协作和创新——科学认知系统中新的要素,进而上升到由个体汇成的人类命运的高度。

2.高技术行为系统

20世纪以来,技术的发展甚至更为迅猛。有人归结为第n次技术革命,第三或第四次工业革命,高技术,工业4.0,等等。

高技术对认知和行为系统的影响大致可以归为以下方面。

其一,抽象与具象,主体及其意向性回归。

主要涉及媒体技术。造纸和印刷术可以归为传统媒体技术,是文字认知系统的载体和物质基础。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发展出广播、电视等新的媒体技术。

上文述及,由哺乳动物的认知系统,经由与语言和文字相关的认知系统,所发生的变化之一是越来越抽象,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在这一方向上走得更远,从自然语言到科学语言,从文字到符号。

值得注意的是,广播电视技术,进而多媒体和虚拟现实技术的发展则是回到“具象”,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从符号回到文字,从文字回到自然语言,再从语言回到全方位的场景,回到哺乳动物的认知系统。这不是简单的回到远古,每个人只能亲历一种场景;而今是,只要愿意,更多人可以带着其意向性身临其境,时过境迁之“境”,甚至身临客观世界从未有过的虚拟之“境”。而技术层面的每一步进展,都建立于以往成果的基础,特别是科学技术的基础之上,“高情感”有科学理性和技术理性的支撑。

跟上认知系统进阶的研究者,可以由虚拟现实技术继续前行,“虚拟吃一堑,现实长一智”。

与此同时,媒体技术的发展在相当程度上也满足了大部分止步于科学认知系统,甚至文字认知系统而停留于语言,甚至哺乳动物认知系统的人群的认知水平,“他们不是阅读的一代人,他们是视觉和听觉的一代人。”[10]这部分人群可以满足于、沉浸于电视和虚拟现实之中,以满足其未必具有理性支撑的“高情感”需求和意向性。

然而,一个终日在电视机旁看“会动的图画”的两脚(哺乳——引者注)动物不会有原创性[11]。类似的说法还有布热津斯基的“奶头”(其实,“奶头”的对象不限于中国,而是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停留于传统——哺乳动物认知系统、语言与文字认知系统的个人),以及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据统计,沉浸于此者近90%未受过本科及以上的高等教育[12]

21世纪的专家们讨论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否会让人类沦为被“豢养”的地步,看来,所谓的豢养在百年前已经开始。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在工业革命大行其道,科技黑箱无需学习而为越来越多的人消费之时,其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被豢养”了。斯蒂格勒[13]认为,马克思对“无产阶级化”的定义,并不是财产,而是知识的丧失。知识外在化进入到机器里,人变空了。文化工业的发展,已经导致了消费者的感性“无产阶级化”。

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全天候生活在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必然有或多或少的时间回到哺乳动物认知系统,譬如对于哺乳动物最为适宜的自然界,回到青山绿水之中。正如鲍捷的判断,大多数人会止步于相对低阶的认知系统。

当然也有《黑客帝国》等严肃的作品,将哺乳动物认知系统与科技认知-行为系统,乃至第五套“软件认知系统”相结合,尝试探讨人类的命运。

“豢养”之说或许言过了。较之相应于50万年前哺乳动物、5万年前语言、5千年前文字的认知系统,眼下的多媒体技术等,不仅可以录播、直播、点播、重播,虚拟现实技术可以在事实和规律的基础上自行建构场景,以满足个性化特殊的要求,而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动,从而大大提高了个体——即使停留于初阶认知系统——的主动性和主体地位,使之成为自媒体,信息如短视频的发布者。

在“抽象-具象”的视角看来,高技术行为系统的一大变化是,技术理性的嬗变。如何为个性化的高情感定价,如何“计算”供给侧的投入产出比和需求侧的功能价格比,以及难以定义“两翼”之间的博弈与合作。

眼下该领域一项最新的科研成果是脑机链接。脑机链接的一侧,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间的状态正常运行的哺乳动物认知行为系统,看似“落后”而被人工智能视为“莫拉维克悖论”;另一侧是由哺乳动物认知行为系统一路演化至人脑的极限,乃至需脱碳入硅的人工智能;关键是越过二者之间语言、文字、科技和计算机语言编程等环节,两极相通。

其二,“平台”。

第一、二次工业革命建构了围绕科技黑箱的“一体两翼”技术格局,以及遵循技术理性。20世纪的最后二三十年间,互联网横空出世。

互联网从主要提供内容的门户网站,到旨在“互联”的平台型互联网公司,到内容与关系并重,实现点到点在内容上的交互,平台为所有的“点”提供相应的服务。对于上网的“点”,公司、机构、个人来说,平台型互联网公司及其提供的服务,有助于在深度和广度上延伸自身的生命,同时也感受、理解并接受其他个体的生命,形成生命之间的互联和交互。互联网发展至今,充分体现了六大特征[14]:跨界融合、创新驱动、重塑结构、尊重人性、开放生态,以及连接一切。

这种互联和交互发生在供给侧的上下游,打通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发生在需求侧,销售的最后阶段成为分享(Share),消费者成为自媒体的代言人,将自身商品和服务的使用体验,差评或好评,与他人分享。

更重要的互联和交互发生在供给与需求之间,最终打通供给与需求。

一方面是需求侧全方位进入供给侧。在互联网背景下,消费者由被动接受广告商以应对哺乳动物和语言认知系统水平的狂轰滥炸和煽情,到自主进行商品服务搜寻(Search),这就需要“我思”和理性。用户甚至承担起部分研发设计的功能。用户的需要,是公司经营的起点也是终点,用户的价值就是公司价值,只有实现了用户最佳体验,才会实现公司的价值。

另一方面,制造业渗透到售后与售前服务。公众交互平台融合了传统产业链的销售、市场调研、客户关系管理、售后服务。

在供给与需求的互动中,围绕作为商品的科技黑箱展开的一体两翼,已然模糊和融化。科技黑箱不再是作为供求之中心的“体”,“两翼”不再泾渭分明。

由单一的商品到公司,再由公司到所有的供给方和用户,这是“体”的扩展,以及“两翼”的融合。供给、需求、金融、媒体、物流、服务、慈善……,均在融合之中。重要的也不是用户,而是用户依托平台为自己所营造和所参与的生态。在此意义上,用户与平台的关系更重要。

参与平台,对于个人的意义同样重大。前文述及,个人语言和文字所能达到之边界,说什么,向谁说,就是自我生命的边界。当今社会中个人开设的微博、博客,个人的微信号、公众号,极大地延伸了个人的生命,拓展了个人社会关系的“总和”,因而都是个人生命不可剥夺的组成部分。

在平台上发生的事项可以一言以蔽之,那就是to(2),在其两头或多头,可以是形形色色的用户。在万物(物联网)互to之时,所有权观念淡化,公司、机构、个人,除了核心内涵、核心竞争力与完全属于个人的用品外,一切都可以共享并处于流动之中,包括用户角色的互换和流动。

比共享更重要的是协作,比协作更重要的是相互赋能。越多的用户越深入参与,平台也就越大,内涵越丰富;反过来又为用户提供更丰富、个性化和升级版的服务。

远古本不分科学、宗教和艺术,知行合一,是混沌的整体;尔后分离出科学、艺术、宗教,分门别类,以及知行分离。在后现代和高技术旗帜下,包括认知-行为系统在内的人类文明,是否正在朝前传统原始的混沌作辩证的复归,与此同时趋向更高级的、新的混沌与文明?

代结束语:人类认知-行为系统演化的前景

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并不是人类终极的认知-行为系统,50年前兴起的编程+计算+学习+,与此相应的认知-行为系统正在成形和完善,其标志是人工智能+区块链。

新的认知-行为系统既沿袭科技认知-行为系统的发展,将其推向极致。一方面进一步走向抽象,编程加数字化,“计算”已经成为一种“主义”。原则上,区块链可以介入所有需要和有待约定的关系和过程,介入所有的“to”或“2”的两头或多头;凭籍人工智能,对于来无踪去无影这样的“棋感”加以条分缕析。最新研究认为[15],好奇心的核心是一种算法:哪种路径能以最短时间获得有价值的知识。

另一方面,新的认知-行为系统提供虚实难辨的场景,提供种种“增强”的体验,还配备有激励机制,让人沉浸于其中,欲罢不能。浮士德在梅菲斯特引导下最后的满足仿佛已经到来。

知行合一的趋势在人工智能领域尤为明显,脑科学与人工智能互相促进。

第五套认知-行为系统又呈现新的特点:

当人类越来越多的历史和现实成为大数据,谁是第五套认知-行为系统的主体,人工智能专家、码农、电脑、互联网,还是“互联网大脑”[16]?人工智能技术是否能够如同以往的科技黑箱那样,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所使用,又将如何使用[17]?对于广大“吃瓜群众”来说,“豢养”的广度和深度是否有增无减?

第五套认知-行为系统方兴未艾,尚未成熟,对个人与人类社会的影响有待进一步观察和研究。

鲍捷所给出的认知系统的递进还有一个有趣的尺度:时间。50万年、5万年、5千年、5百年,第五套是50年前,这当然是约数。如果按这一节奏,5年前,或者近期,已经或正在酝酿第六套认知-行为系统。第六套认知-行为系统很可能以量子计算和量子通讯为基础,“塌缩”与“纠缠”或许是其中的关键词。

量子计算的一大特点是“遍历”,于瞬间在多种可能性中得出最佳方案。迄今为止,计算机语言的基础是“非此即彼”。量子计算的特点是“亦此亦彼”,如何为亦此亦彼编程,什么是量子计算机的“语言”?

眼下,5G刚登上舞台,人们已经开始谈论6G,甚至6G后。之后将不再沿虚拟通讯发展到7G,而是全面超越之,变革为以真实信号为主的“超代通讯”,即SG(Super Generation)。SG超代通讯的信息处理和通讯内容是本真信息(True Information),而不再是模拟或数字代码信息。人类直接能够在本真地互动中处理与现实世界的关系。与此同时,继续深化“虚拟信息思维”以推进思维效率。人类可以视情况选择真实信号通讯和虚拟信号通讯两种之一[18]

“量子-SG认知-行为系统”(姑且这般称呼)既是人类社会认知系统的最高阶段,看来同时又更加贴近50万年前哺乳动物的认知系统。这就提示,人类认知系统的演化并非线性,“哺乳动物认知系统”并非原始低等,其中还有大量未解之谜,以及有待发掘的在认知-行为上的优势。困扰人工智能专家的“莫拉维克悖论”,实际上就是哺乳动物在认知-行为上的优势之一。人类认知系统的回归将揭示莫拉维克悖论。

谁会是第六套认知系统,“量子-SG认知-行为系统”的主体?是马斯克正在进行的某种“脑机链接”的产物吗?

站在六套认知-行为系统50万年演化的视野,科技认知-行为系统处于其中的转折点,在进一步抽象的同时,开始朝人类“低阶”的认知-行为系统回归。

在回归临近起点之时,突破也即将来临。

 



[i] 吕乃基(1945-)上海市人。教授。研究方向:科技与社会的关系,技术哲学,知识论。

[ii] 罗素认为,人生下来时只是无知,并不愚蠢。愚蠢是由后来的教育造成的。



[1]https://baike.baidu.com/item/%E8%AE%A4%E7%9F%A5%E5%8F%91%E5%B1%95%E7%90%86%E8%AE%BA/7876079

[2]蒋谦,皮亚杰科学思想“重演论”的启示及局限性[J],长沙理工大学学报(社科版)20156

[3]蔡曙山,论人类认知的五个层级[J],学术界201512

[4]鲍捷,脱碳入硅,http://36kr.com/p/5070536.html

[5] https://baike.baidu.com/item/%E9%9A%90%E6%80%A7%E7%9F%A5%E8%AF%86

[6] MBA智库百科https://wiki.mbalib.com/wiki/%E9%9A%90%E6%80%A7%E6%8A%80%E6%9C%AF%E7%9F%A5%E8%AF%86

[7] 乔布斯的个人算法:永远去做你余生中最重要的那件事|..._新浪财经

[8]吕乃基,论科技黑箱[J],自然辩证法研究 200112

[9]吕乃基,一体两翼:一种技术哲学的研究纲领[J]东南大学学报20133

[10] https://news.sina.com.cn/w/2018-12-24/doc-ihqhqcir9676913.shtml

[11]萧功秦https://mp.weixin.qq.com/s/L6sUakWMCSRpZycmo1FE2Q

[12] http://news.sina.com.cn/c/2018-08-30/doc-ihinpmnq2774989.shtml

[13] https://web.shobserver.com/wx/detail.do?id=87784

[14] https://www.sohu.com/a/125671216_601995

[15] https://tech.sina.com.cn/d/v/2018-09-02/doc-ihiixzkm3464252.shtml

[16]刘锋,https://blog.csdn.net/zkyliufeng

[17]图灵奖得主Raj Reddy:不存在通用AI,但未来会出现超智能http://baijiahao.baidu.com/s?id=1602769269779695829&wfr=spider&for=pc

[18] https://mp.weixin.qq.com/s/l8tjDDXSJq0U8_LkidvH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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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忠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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