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泳春
离开 精选
2020-7-11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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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1     

   每天骑自行车从家到一中上学、放学的路上,我都会经过一个神秘的单位——空八军。在我的整个高中阶段,空八军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直到高考结束后的一天,班里的两个男同学把大家邀请到家里去玩。万里和大山是空八军子弟,我经常看着他或他放学后拐入那个有士兵守卫的大门。门内绿树参天。

   八七年七月,结束了高考,也结束了我们的中学时代。在中学时光里(因为封建)不敢交谈的男女生,俨然一夜之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也挺起胸膛交流了起来——成年了嘛!于是在七月的一天,在万里和大山的邀请下,我们一群新晋青年进入了空八军的大门。三十年后,我已经忘记了那里的风景,只记得那个游泳池——空八军里竟然有游泳池。少年的我们在每个夏天都会去游泳或玩水,但我们只有江河。江边是最常去的,因此每个夏天我们都会晒成黝黑的肤色。(汗颜的是,时至今日,我依然不会游泳,或者说曾经会游,但已经忘了游泳的技巧)也许这是我对空八军里的游泳池记忆深刻的原因,那是比江河高级得多的存在。

   在狠玩了几天以后,七月末,我们拿到了高考成绩,因为是考前填写志愿,所以也很快确定了各自要去的大学。我们离开了一中,我骑着自行车从校道顶端直冲出校门,回头惊诧地发现,校道两旁玉兰树的枝丫几乎把道路的天空遮蔽了,这才知道,它们也在悄悄地长大。于是,在一片蝉鸣声中,中学时代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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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似乎是一种常态。

   其实在经过高考离开古城之前,初中时光结束时,我就离开了渡过整个小学和初中时光的外公外婆家的老街。外婆家的老房有着青石地板的天井和斑驳的墙,墙头长着亚热带的藤草,一棵茂密的梧桐树遮住了半个房顶。多年以后,关于童年和少年的学习,我已经记不起,记住的都是在香港路上的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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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家在两条巷子的尽头,巷子外分别是修文西路和香港路。修文西路窄小,唯一的风景是每天有卖江水的水车碌碌地经过,被街上的某个人家喊住,于是卖水的抽出一根水管将江水住满那家人的水桶。我很喜欢看这道风景,不明缘由。

   少年的天地都在香港路。这条我描述过多次的老街,经过悠悠时光几乎没有改变过:青石板路依然泛着冷冷的光,双门顶两座明代石坊依然坚固地立着;天益寿药店的门板似乎从没换过,街角卖白香饼的铺子也依然开着。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童年时每天经过的巷口居民宅子楼上,有个仅3平方米的全国(全世界)最小的庙,就靠在石坊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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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是不关心这些的,少年只关心今天小春小明小红小伟出来了没有,大家要结伴在老街上游荡。一条短短的香港路,从南头到北头是一百米,从北头到南头是一百米,那就是少年的江湖。街边的每家,在门板后延伸着幽深的历史、悠长的岁月。不变的是一群群少年,一直在这里嬉戏。

   城市一直在扩大,一群少年离开了老街,分散到城市的新区域,比如空八军。然后,又从城市的新区域离开了家乡,去到更广阔的江湖。他们从小春小明小红小伟变成了贾山河曾四海徐五湖李天下,从此在一样的月光下成了陌路。

   这就是成长。

2

   说完我的成长,贴上同龄的朋友的成长。

      八七年7月9号,高考第三天。兜里揣着母亲给的5毛钱,寻思着是去昨天那个地方继续肉包子呢,还是试试东风餐厅旁边的豆浆油条。打开大门发现地下有封信,是写给我的。三十年后,我已经忘记了信的内容,也记不清当年吃的是什么早餐,或者根本就没有吃早餐,只知道我的高考物理和政治两门不及格。这对一直以物理成绩自豪的我无疑是个无情的打击。从此再也不曾提及自己是第一个代表我们中学在全国物理竞赛中获奖的光荣历史了。自认为有些土匪血性的我一如既往地无所畏惧,把北大地球物理专业填为第一志愿。当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被北大抛弃了,八七年我与北京第一次擦肩而过!

    我想回头望,把故事从头讲。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每次总是匆匆忙忙。匆匆忙忙地归去,又匆匆忙忙地离开。极度压缩的行程似乎也把记忆浓缩了:车窗外掠过的群山,天空上偶尔飘过的白云,菜场里拥挤的海带咸鱼和人群,还有那山中寂静的坟茔。客家人烧完纸钱后总要用水酒绕着灰烬浇一圈,而我一直以为这个习俗是为了给祭拜者喝一口酒的机会,驱寒的同时也壮胆。直到有一天跟着大哥去给奶奶上坟,磕完头、烧完纸钱,大哥用五粮液环绕灰烬淋了一圈后,指着湿湿的一圈问我那像不像一张邮票,我才明白这清明的酒包涵了太多!于是每年清明的五粮液便成了我与逝去的亲人之间的联络,在灰烬纷飞之际用五粮液围着画一张邮票,就如同捎去一份思念!在清明到来之际,总会不经意间想起地下室存放的那些五粮液,想着今年该贴52度的邮票呢还是68度的。指尖划过酒瓶,我真的不想去了解茅台与五粮液之间那些差异了。只想撕心裂肺地吼一声:即是梦归处,又何以匆匆?!

    我想回头望,把故事从头讲。夏天南方的夜晚是燥热不安的。夜虫总是前赴后继地涌向路灯,用舞动的翅膀把本来就不太亮的灯光鼓动到忽明忽暗。街上零星的路人匆匆往家里赶。路边开着的几个杂货店前围着一些人,按年纪自然分成几堆。老头们在烟头的亮暗中用寥寥数语回忆着岁月。年轻人围着牌桌,偶尔传出一阵喧嚣,然后又归于寂静。小孩子们一会儿扎着堆,一会儿又成鸟兽散,喧闹声不断。只是时光太匆匆,我刚刚还在喧闹着,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孤独地坐在板凳上,偶尔跟对面不认识的老头附和一两句。我努力地透过梧桐叶,寻找着那位在奶奶旁边写着作业的少年。看到的却是奶奶轻摇着蒲扇驱赶着夏日的蚊虫。于是路灯不再忽明忽灭,夏日不再燥热,时光不再流淌,世界不再喧嚣。耳旁循环着朴树的《清白之年》—— ”我想回头望,把故事从头讲”,只是现在的我失忆般地麻木着,不知道故事该从哪里讲,亦或者是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故事!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是为了配合你的到来。高二那年,不知道哪位校领导心血来潮,突然决定要举办一个歌唱比赛。于是让我们在幼儿园唱完珍珠妈咪亚克西后,可以在那个花季的年龄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在那个午后,我目不转睛地订着白衫蓝裙的你。从此我的世界里多了一抹你留下的嫣红。不知道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脚步是否可以从家乡踱到北京。缘分也好、宿命也罢,走着走着人就散了。值得欣慰的是多年后的我们依然可以一起走走,就如同当年我们一起唱过的歌:在慌张迟疑的时候,请跟我来!

   曾经暖月光,回首已苍凉。星期五一个博士生毕业了,走出餐馆时不经意抬头望向远处的树梢,一轮明月已跃上枝头,又是一个月圆夜!多年以前,一群工科生不务正业,讨论着“美国的月亮是否真的比中国的圆”这个课题。从理论上我们论证了许多可能性,比如纬度的高低、水气的折射率、空气中悬浮颗粒对光的散射、高速运行下参照系的变形、达芬奇与梵高不同的透视坐标体系等等。一群大孩子讨论着从未见过的世界。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暖暖的月亮,如同远方父亲的嘱托和母亲的慈祥,推着我们渐行渐远。其实家乡的月亮真的很亮、很圆!夏日夜里躺在城墙上,一轮明月当空,萤火虫在此起彼伏的蛙鸣蝉声中翩翩起舞,山风裹着稻花香,吹来客家人的传说,那时的月光是暖的。后来我们渐行渐远,走出了大山,走出了那片稻花香。忙碌中忘记了那场工科生的争论,更忘记了萤火虫在蛙鸣蝉声中的舞姿。再抬头仰望时,月依旧圆、依旧亮,只是多了满眼的苍凉!

   一样的尘埃,一样的在风中堆积,一样的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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