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沉
生态思想史笔记-科学篇:常与无常
2017-6-18 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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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田园牧歌与帝国主义》

据沃斯特老头说,生态学把经济学思想纳入其中,并发展出人们所熟知的新生态学,是从1927年剑桥大学动物学家查尔斯.埃尔顿出版《动物生态学》开始的。这个人,我没听说过,惭愧。简要的来说,他老先生把自然群落描述成一个简化了的经济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有生产者(植物),一级和二级消费者(食草和食肉的动物)。生物能量则是这个体系中的货币。

在这里,埃尔顿已经显出了要量化生态学,将其数学化,物理-化学化的萌芽。也就是说,他试图与从达尔文时代开始的自然史式的,描述性的,甚至略带抒情性的的有机哲学决裂。

迈向“新生态学的第二大步是由牛津大学植物学家A.G.坦斯利完成的。这老哥认为把某个生物体系(比如植被)当作一个有机的整体“已经超过了科学要求的合理界限”。对那种理论,比如植物整体胜于各个部分之和,不要将整体概念简单化分析等,他统统视为一种因过度兴奋的想象导致的杜撰

我要吐血了。

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反动言论。

比如,这老哥认为“一门成熟的学科必须把自然界的各个基本单元区分开来,必须把故事归结成各个单独的部分。他“希望清除掉生态学中所有不易于量化和分析的东西,清除掉至少是自浪漫主义时期以来,就已经成为生态学的一部分包袱的那些模糊难懂的东西。想把生态学从这种神秘模糊,道德说教般的理论观点中拯救出来,使之成为有棱有角,机械系统式的,独一无二的一门学科。

这厮若是遇到了中医不知他会说什么,嘿嘿。

坦斯利强调,生态学的研究应该把生态系统看作一个物理系统,而不是有机的整体。在这里,以歌德和梭罗为代表的浪漫主义的生命力思想没有立足之地。取而代之的是物理学术语,研究者们关心的是整个系统的能量流动转移,而系统各个部分的关系也应该从能量关系的角度从新安排。

能量是什么?就是自然界的货币。他这套东西就是赤裸裸的实用经济主义。当然,实用经济主义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东西若走到极端,就必然要失控。

这个新学科建构的最后一步就是著名的雷蒙德.林德曼的《生态学的营养动力学问题》。这篇论文运用了经济学思想,把所有相关的生物学事件还原成了能量术语。这位年轻的研究生测量了一个湖泊系统各个组成部分的能量摄取及利用效率,计算了系统中每一层级的生产力,生态效益,净产量,能量预算。整个系统在他的论文里是一个公司实体,一串生产线。

这些经济术语对每一个搞生态的人来说都不陌生。对我来说,更是天天接触的东西。我博士后的二老板赖以成名的工作就与生态系统的能量预算有关。我老人家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研究单个物种的能量预算:在什么什么情况下,这个动物能吃多少(收入),吃的能量(货币)进来以后怎么花,花在生长的能量有多少,用于生殖的有多少,花在维护自身的有多少,钱不够的时候,预算怎么调整,如何应对经济危机。。。

能量预算已经成了现代生态学的支柱之一。惭愧的很,我老人家在这个领域发表过N篇文章,最后反倒是从一个搞历史的人那里学习了这个学科范式的来龙去脉以及其背后的思想根源。

这种以物理学经济学为主导的新生态学继续向前发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涌现了一批星光闪闪的人物。在新生态学家的眼中,我们处于经济社会,人类追求的是更高的生产效率。在这种科学的指导思想里,找不到在吉尔伯特.怀特,梭罗或达尔文的科学理论中的那种田园牧歌般的与自然的亲密关系

沃斯特写道:或许这种更深的亲密关系在这个科学时代里被认为是一种时代性错误,是近代科学出现之前的未经启蒙的思维遗留产物。或许科学本来就是一种离间疏远的力量。科学总是试图把自然界还原成一种只有经济关系方可理解的机械的或物理-化学的系统

同志们,我插一句啊。沃斯特这儿说的是西方的机械还原论科学。老头纵然睿智,在写此书的90年代,他对中国的传统哲学也了解不多。中国人讲天人合一,杀伐其时,道法自然,损荣与共。梭罗的田园牧歌与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在中国人看来本是不言而喻的真理。可惜闲云潭影遇到了坚船利炮,西方的铁骑刀枪踏碎了烟柳画桥,很多中国人自己都放弃了这种思想,致使沃斯特老头寻寻觅觅,直到近年来才在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侯深教授(副)那里详细了解到了这几千年的有机整体智慧。

朱清时院士说当科学家爬到山峰时,佛学大师早就等在那里。他老人家上面这话有待商榷。但是,如果说当沃斯特飞到北京人民大学时,侯深教授(副)早就等在那里了,这话应该问题不大。据说侯深教授(副)这些年与其同事做了不少中西方生态思想史的比较学工作。我是欢喜赞叹。不过她小人家的文字这些年来越发地佶屈聱牙,深奥的不知所云,也不知她写出来有谁看。

扯远了,回来继续谈第十一次路线斗争。

话说,人间造物搬兴废,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隋末唐初十八路反王混战天下,生灵涂炭,但是师妃暄却看到了和平统一的契机。所以她才对寇仲和徐子陵说,大治中包含着大乱的隐忧,大乱中孕育着大治的萌芽,混战局面不会长久,少帅你还是让位给秦王李世民吧。这个机械还原论和有机整体论的斗争亦是如此。在机械论鼎盛时期,就孕育着有机论的萌芽

这种阴阳互补在利奥波德身上就很明显。在国内的小资们看来,利奥波德应该是整体有机论的代表人物。与土地的和谐就像与朋友的和谐。。。土地是一个有机体。。。生命与自由的权利属于所有的物种,因为大家都是生物共同体的成员,这些都是他的名言。但是很多小资没有注意到的是,利奥波德坚持把土地描绘为一种生态机械装置,而人在其中只是一个齿轮。我们应该保护每一个齿轮部件。所以,在沃斯特看来,利奥波德在整体与还原之争上,自己也是糊里糊涂,不是自相矛盾就是和稀泥。和稀泥好,我就推崇和稀泥,以前还专门写过一篇博文。有兴趣者无妨移驾一观:《和稀泥,民主,银河英雄传略》:

在这种冰冷机械观盛行于世的时候,英裔美籍学者艾尔弗雷德.怀特海在1925年就预言了一个“科学和文化重建时代的来临”。据他看来,“还原论与物理学那种无可争辩的权威性将会成为过去。即将到来的是生物学和活生生的动物会受到更多的尊重”。而且“人类的自然观念也将重新回到对自然的多样性,复杂度,甚至是神秘性,以及内在的意义和价值上去”。换言之,这将是一个整体有机论的时代,科学家要重视整体的有机统一性。怀特海认为“大自然的各个不同部分是如此紧密地相互依赖,如此严密地编织成一张唯一的存在之网,以致没有那部分能够被单独抽出来而不改变其自身特征和整体特征的”。

这个人,我喜欢。真想不出在新生态学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怀特海哪儿来的胆气说这种话!赞一个!只是不知他有没有读过《华严经》的《金狮子章》。因陀罗网境界中帝释天宫珠网,珠玉交络,层叠无尽。所以诸法之间展转反复,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五行互动互控,才有万物化生。怀特海自己认为,“这三百年来科学所一直失去的是至关重要的相互关联的图景”。如果他遇到给则天武后开示金狮子的法藏和尚,会不会也说当科学家爬到山峰时,佛学大师早就等在那里,哈哈。

与怀特海同时代还有一系列博物学家生态学家坚持有机整体观。就我听说过的,最著名的是第一个提出把蚂蚁群落看作一个超级生物的威廉.惠勒(惠勒那篇划时代论文,我每次作蚂蚁报告时,必然要引用)。其他的人名没什么意思,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不列举了。值得提一下的是,沃斯特老头指出,这种思潮的背后的深层原因之一是人们对“个人主义”的反思与摒弃,比如农业部长亨利.华莱士所说“今天非常需要一个《相互依存宣言》,就如同1776年非常需要一个《独立宣言》”。

在惠勒之后,这个新有机论的思潮的领导者就交棒到了著名的芝加哥大学“生态学小组”手里。其领袖人物是沃德.阿利。这个小组活跃于30和40年代。他们合作的结晶是大家后来普遍使用的《动物生态学原理》,估计很多搞生态的朋友都知道这本书(但是我不知道,惭愧)。这个小组相信“在生态秩序中,个体的分量几乎不存在;社会群体或种间群落是最为重要的。。。要在大自然中生存就需要参与这个复杂的网络之中”。

1941年,这个小组召开了一个“生物系统和社会系统融合的层次”的专题会议。与会者广泛同意“生物与社会不仅类似,而且实际上就是同一种现象”。各种群落,比如蚁群和人群,以及世界经济,都是“自然界大战略的具体例证”,而“孤立主义是一种生物学上过时了的现象”。

我是真想去找找这些原始文件看一看,如果我能把微信戒了,省下一些时间的话。

这群人都提出了他们各自关于从自然法则中得到社会道德准则的思想。但是,但是,但是,正如我不断强调的,物极必反,阳极必阴,沃斯特也提到,这种新有机论思潮走到极端,就变成了强调个人为集体牺牲的极权主义,人们就像蚂蚁一样失去了自主权,失去了独立性。同时期的德国法西斯的威胁,给出了关于“集体一致性”的局限和残酷教训。正因如此,在纳粹时期,很多新有机论者开始从这种理想主义往后撤退。惠勒自己也疑惑:“随着文明的进步,个人作用会退化,直到人类退化到蚂蚁般自动机械的层次,成为完全没有个人意志的,守规矩的顺从者”。

真是难啊。往左是冰冷粗鲁的机械还原个人主义,往右是危险残酷的极权融合主义。世间安得双全法,能够并济刚柔,變理阴阳,方为大师。美国人这个直筒子隧道眼的思维方式是没什么希望了,就看中科院植物所动物所的青年才俊们有没有这个可能性了。

出于历史学家还没有搞清楚的原因,这个“生态学小组”在1950年其领袖人物阿利教授退休后,就忽然销声匿迹了。小李飞刀成绝响,世间再无探花郎。从此以后学术界再也没有听到他们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集体的声音。据沃斯特老头猜测,其中的一个原因也许是二战后世界格局发生的巨大变化,给他们的“融合”乐观主义增加了过大的压力。随着领军人物退出舞台,这种对待自然的有机观点也退出了学界的主流。

沃老头说,“后来的雷切尔.卡森等人曾设法使这种理想主义继续流传,但是没有任何明显的理论形式。尽管这个小组编写的教科书还在继续被人们使用,但是很少有人关注作者更深远的融合论理想。”

沃老头又说:“到了60年代,正统的生态学思想已经被物理的热力学和生物经济学所垄断。有机论者的看法被归纳到新生态学家的系统模式中。在专业圈里,有机论中超生物学的理想化倾向已完全被根除。生态学终于冲破乌云,脚踏实地,测量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而在生态学小组淡出之后,这门学科也得以彻底的清除一切道德化的色彩”。

此书的第五部分(1900-1950年的生态思想史)就到此结束了。第六部分是二战以后的发展,那更是波澜壮阔。我忽然想起,写这个东西我又没有稿费,要给家母交差,这也写了快一万字,足以说的过去了。要把这波澜壮阔的战后思想发展史都总结描述一遍,我非神经衰弱不可。大青虫和川普还在等着我呢。所以这第六部分,我就飞快的提几句吧。

生态学小组之后,有机论的道德伦理观虽然已经不在生态学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是肢解看问题的还原论和综合看问题的整体论却在以不同的形式继续着路线斗争。双方的代表人物就是威名震烁古今的大宗师奥德姆兄弟,与英年早逝的生态学教父天皇巨星罗伯特.麦克阿瑟。

很多中国读者对这几位都是耳熟能详。我简单说一下吧。奥德姆兄弟是系统论的信徒,看问题总是从整体出发,从系统出发。他们合著的教科书现在还有人在用,并且影响好几代人,尤其是信仰系统论的中国人。在60年代,很大程度是通过这兄弟俩的努力(当然还有其他很多人),美元与英镑如潮水般的涌进生态学领域(我博士后老板等人都是雨露均沾的一辈。他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如今,美国国家自然基金在这方面的资助成功率每年在5%,也就是写20个本子,才能中一个。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啊)。

这些人主持了大型的国际合作计划,《国际生物学规划》,针对六种关键生物群落和大型生态区域,包括草原沙漠雨林等等。

但是到了70年代,越来越多的生态学家开始怀疑这种运作模式和其背后的思想。《国际生物学规划》洒了那么多钱,除了培养了一批研究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成果。嘿嘿。“批评家强调说,不要总是想着去描述整个‘系统’。科学应该着眼于非常细小的部分并从那里获得有益的知识”。

反对派的核心人物就是传奇中的传奇,麦克阿瑟。从我博士后老板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那里,我听说过不少此人的典故,但是如果记述下来,我今天就累死了。所以就简要的介绍了一下这位40岁就不幸去世(据说如果不去世,将会改变生态学历史)的人物的基本思想。

麦克阿瑟对奥德姆兄弟的系统大循环理论没有兴趣。他觉得“研究重点应放在物种统计,数量变化,竞争,捕食,地理分布等方面。研究的物种越少,研究就越有成效”他认为,自然界如同一架机器,是可以预测的,所以他的信条是“预言,预言,再预言”。他还坚持说“真正的科学总是倾向机械论的”。由于其横溢的才华,麦克阿瑟“有效的吸引了其他生态学家步其后尘,并使很多同行抛弃了奥德姆作为统一理论的整体生态学思想”。

但是在学术界以外,一种与环保主义和奥德姆思想相联系的有机观还在民间流行。这其中最知名的就是由詹姆斯.拉夫洛克提出,被著名的女微生物学家琳恩.马古利斯所推崇的“盖亚”假说。关于这个假说,我猜中国人凡读到大学的基本上都听说过,就不需要我再废话了。

有趣的是,我个人有个感觉,奥德姆讲有机整体,但是他的目的似乎却是要利用自然为人类获利。麦克阿瑟讲机械还原,但是他似乎是自然的欣赏者和观察者。可见那两条主线斗争,虽然相辅相成,但不完全平行,信机械还原也可以蓝山小资阿卡狄亚,信有机整体也可以帝国主义

在这之后,沃斯特老头又用了大量篇幅介绍了人们对“自然平衡”这个概念的反思与颠覆。生态学家,从最早的克莱门兹到后来的奥德姆兄弟,大都认为自然系统是倾向平衡的。奥德姆的理论中存在着一种“美丽合理的生态体系微妙而和谐的力量”。

然而,《长阿含经》说“一切万物,无常存者”,诸行无常,刹那无常。生态学家爬了三百年,结果再一次遇到了佛学大师。

到了八十年代末期,人们发现,“自然似乎更无理性,更不稳定,更不和谐了”。以前关于自然系统演替的稳定理论过时了。“生态内部一直发生着无法测定的方向的变化,而且永远会变下去,根本达不到稳定状态”。“没有哪种生态系统符合奥德姆对成熟的生态系统所下的定义”。

在这种“无常”的世界观(和“菩萨行”的人生观的)影响下,瞿秋白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老瞿自己说的,不信查去)。

在这种“无常”的世界观影响下,生态学家对传统的“自然平衡”的思想的批判越来越强烈,而“干扰”一词也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科技文献中。

和所有的路线斗争一样,有人信“无常”,就有人信“常”。很多人说,你看到了无常,是因为你的时间尺度不对,从长时间来看生态系统有剧烈变化,但是如果缩小时间尺度,短时间内,系统是可以达到平衡态的。这在《杂阿含经》的“三法印”里叫“分段无常”,呵呵。

后来争争吵吵就发展到了所谓的“复杂科学理论”,圣塔菲研究所等等,没有稿费我是实在无力再往下写了。爱谁谁吧。

   回顾这一百年的生态思想发展史,四种力量在两条路线上彼消此长,迭代相推。玉机环转,四运化生,和雨怒风,散露凝霜,西方人对待自然的态度就在这生生不息的变化和斗争中谱写出一首波澜壮丽的史诗。


又及:商务出版社明年会重印此书,小弟校对。欢迎广大生态学工作者,小资白领,踊跃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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