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益民
中国陶瓷史上外来技术的首次影响:青铜时代的釉砂之路
2019-6-18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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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釉砂简介

公元前4千纪晚期,外来物种黄牛进入中国境内;公元前3千纪早中期开始,外来青铜、小麦、绵羊、山羊、大麦陆续来到中国,小米种植技术可能被阿凡纳谢沃人带回阿尔泰山区域。前丝绸之路的知识交流进入青铜时代之后,骤然加速。

中国有世界上最早的陶器和瓷器,陶瓷制作技术一直很发达。然而古代中国的陶工并没有固步自封,持续从外界汲取技术营养。外来技术对中国陶瓷的首次影响,应该是本文介绍的釉砂。

釉砂是一种特殊的陶瓷制品,以石英颗粒为胎,表面有釉。英文名是faienceglazed quartz,音译为费昂斯,意译为釉砂。在古埃及、两河流域和古印度文明,釉砂是玻璃的先驱,在中国并不是(可参考倗国釉砂介绍)。釉砂中有一类特殊的制品——glassy faience,玻璃化程度要高一些,胎釉界限不明显;它比frit更适合翻译为玻砂(此处另文解释)。中原的釉砂一般认为西周中期开始大规模出现,相比古埃及晚了3000(Tite et al., 2007);由于釉砂以石英颗粒做胎,这种理念较为独特,一般认为,中原釉砂的技术源头源自中东地区。

釉砂的科技分析主要集中在釉的配方、上釉工艺和成型工艺。在上釉工艺方面,存在直接施釉法(direct application)、起霜法(efflorescence)和包埋法(cementation)等三种工艺。成型工艺,有手捏法、模制法和内芯法(core forming)等三种。对印度哈拉帕文明、新疆哈密早期铁器时代亚尔墓地、山西西周倗国墓地和河南战国申明铺等遗址出土釉砂,我们通过显微CT无损分析和肉眼观察,在判断上釉工艺和成型工艺方面取得了较好的效果(Liu et al., 2017; Gu et al., 2016; Gu et al., 2014; Yang et al., 2013)(见延伸阅读)。

       釉的配方,如果不允许有损分析,可以开展表面的EDXRF分析,或微损的LA-ICP-AES(或MS(Gu et al., 2016);如果允许有损分析,可以包埋切片,然后在SEM-EDX(或WDX)上分析保存较好的玻璃相。由于釉表层风化的原因,有损分析的结果一般认为比无损分析能更好地反映釉的配方;但如果不让破坏样品,无损或微损的表面分析结果也可有助于定性认识,比如富钠或富钾的配方、是否含铅、锡等。此外,如果釉砂中的玻璃相成分分布不均匀,通过SEM-EDX获取微区成分来反映釉的组成,可能就不如表面分析获得的平均成分。

西周时期,中东地区釉砂的釉配方多以富钠为主,西周的釉砂多以富钾为主,这也是西周时期中国釉砂自产的主要依据。为什么存在这种差异?应该是西方釉砂技术在传入关中盆地时,找不到含钠的矿物或植物灰做为釉的原料,但发现了含钾的原料(如硝石、草木灰)加以替换。西周的釉砂技术如何传入?前人多有猜测,如可能是欧亚草原传播而来。我们分析新疆哈密出土的早期铁器时代釉砂,提出了釉砂制作技术的传播路径——釉砂之路,从新疆经河西走廊到达中原;釉砂制品自西向东的传播,不仅仅是物品的传播,更是知识和技术的传播,是史前时期东西方文化相互交流、相互碰撞和互学互鉴的重要体现(Liu et al., 2017)


2 釉砂研究新进展评论

       釉砂制作如何进入西周先民的视野?近期,Yi-Xian LinThilo Rehren等人报道了乌鲁木齐的萨恩萨伊墓地(约1700-1500BC)(图1a)、哈密的天山北路墓地(1500-1400BC)(图1b)和青海上孙家寨墓地卡约文化墓葬(1600/1300–1000BC)(化学分析的釉砂未发表图片)等遗址的釉砂(Lin et al., 2019)。相关墓地的位置见图2

1 a 乌鲁木齐萨恩萨依墓地出土的釉砂;b 哈密天山北路墓地出土的釉砂(Lin et al., 2019)

 

2 遗址位置:1 萨恩萨依墓地;2 哈密天山北路墓地;3 亚尔墓地;4 上孙家寨墓地;5 关中盆地(西周核心区);6 倗国墓地。

 

       公元前2千纪中期,新疆青铜时代的萨恩萨伊墓地和天山北路墓地出土釉砂数量少,釉配方多以富钠或混合碱为主;这应该是物品交换,还牵涉不到制作技术的传播。

       Yi-Xian Lin等人发现上孙家寨墓地卡约文化墓葬出土釉砂的釉配方是以高钾为主,认为卡约文化先民掌握高钾釉的技术在时间上早于陕西和山西地区的西周先民;因此西周先民很可能向卡约先民学习了高钾釉的制作技术(Lin et al., 2019)。这个推论如果正确,将是中国釉砂研究的突破性进展!鉴于该工作是基于上孙家寨墓地卡约文化墓葬出土釉砂的年代,下文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年代的可靠性。

       Lin文提到上孙家寨墓地有9个卡约文化墓葬和2个唐汪类型墓葬出土了釉砂。7个唐汪类型墓葬打破了部分卡约文化的墓葬,故后者早于前者。然后依据测年结果将唐汪类型墓葬的年代定为1000-400BC,依据许新国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认为上孙家寨墓地卡约文化早期墓葬的彩陶与齐家文化晚期的彩陶颇为相似(许兴国,1988,1989),因此将该墓地卡约文化早期墓葬的上限定在约1600BC。鉴于卡约文化早期的墓葬相对较少,那其余大部分的卡约文化墓葬就属于卡约文化的中期和晚期,进而认为对应的年代是1300-1000BC。(Lin文:But burials ofthe early phase are relatively few, therefore, the majority of the Kayueculture in Shangsunjiazhai can be attributed to the middle to late phase of this culture, or tentatively dates from c. 1600/1300 BC (Miyake,2005) to c. 1000 BC.)。

       这个年代的推测存在以下问题:

首先,Lin文提到上孙家寨墓地卡约文化墓葬中的大部分墓葬属于卡约文化的中期和晚期,按照Lin文引用三宅俊彦(Miyake)先生对卡约文化的分期,早期是1600-1300BC,中期是1300-1000BC,晚期是1000-700BC(三宅俊彦, 2005);而Lin文说上孙家寨卡约文化墓葬主要是中期和晚期,对应的年代却只有中期1300-1000BC,不知何故忽略了晚期年代1000-700BCLin文分析的卡约文化釉砂分别出自墓葬M504M554M756,未明确说明各自属于卡约文化的哪一期;显然,出自早期/中期,与出自晚期,文章的结论将大相径庭。

其次,从许永杰先生对卡约文化上孙家寨墓葬和阿哈特拉类型陶器的分期看,都有部分卡约文化墓葬和唐汪类型墓葬在同一期共存的现象。许先生将上孙家寨墓地划分为26段,第1期含第1-3段,第2期含第4-6段,第56段含有唐汪式陶器;此划分中,许先生认为上孙家寨墓地第3段和阿哈特拉类型第3段为同一时期(许永杰, 1993)。张文立先生也基本支持这种分期(张文立, 2003)。阿哈特拉类型第3段包含阿哈特拉山墓葬M158,测年为896-663 cal.BC(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 1992);按此分法,则上孙家寨墓地相当一部分卡约文化的墓葬应该在距今2800左右,甚至更晚。

再者,Lin文认为出土釉砂的上孙家寨墓葬M554年代是1300-1000BC。而根据出土铜铃的器型,张文立先生将M554定为春秋战国时期(图3(张文立, 2003)。相比墓葬信息不清的Lin文,后者可信度更高。

3 上孙家寨M554被认定为春秋战国时期(张文立, 2003)

 

       Lin文的成分数据正常情况下应该可信,但是在上孙家寨墓地出土釉砂的年代尚无定论的情况下,推测卡约文化先民教会西周先民制作釉砂,难免操之过急;科技考古的数据要得到合理的解读,必须要建立在坚实的考古学分析之上。鉴于相关结论的潜在重要性,期待Lin等人拿出严谨、有说服力的新证据。

       上孙家寨卡约文化出土釉砂墓葬的年代现在还缺乏早于1000BC的证据。这种情况下,应该考虑对釉砂出土墓葬中的其他随葬品,如陶器、铜器,进行器物排队间接推测年代,这方面许永杰、水涛、张文立等诸位先生的工作珠玉在前(许永杰, 1993; 水涛, 2001; 张文立, 2009; 张文立, 2016),值得借鉴;但更佳的情况是对釉砂出土墓葬的合适有机质材料开展碳14测年,比如陶罐中的粟。


3 釉砂之路

       Lin文提到“As noted above, both the mixed alkali and soda-rich plant ash faience from Xinjiang differed both in typology and in compositional features from their parallelsfrom Qinghai and Yujiawan. Therefore, at present it seems that eastern Xinjiangdid not contribute too much to the faience production that developed in eastern Qinghai and the Jin-Shan region.”即新疆釉砂与青海、于家湾遗址釉砂在类型、成分上差别甚大;因此就釉砂生产而言,新疆东部对青海东部和晋陕地区的贡献甚少。

问题是,Lin文在其Table 3中提到,哈密亚尔墓地出土釉砂1050–910 BC的类型是AH,山西天马-曲村、横水、大河口等地点出土釉砂类型也有AH,陕西的几个地点也有AH,甘肃于家湾墓地出土釉砂类型也有A。更令人困惑的是,即使新疆东部的釉砂与甘肃于家湾墓地釉砂差别甚大(事实上两个地点的釉砂都有同样的器物类型和富钠植物灰釉,都有采用起霜法),如何得出新疆东部的釉砂和晋陕地区釉砂差别甚大?

       除了器型之外,新疆东部和西周在釉砂制作工艺上也颇多类似之处。在成型工艺和呈色剂方面,新疆哈密亚尔墓地和山西倗国墓地都有用内芯法成型和使用铜呈色;在上釉工艺方面,基于胎釉灰度分布的均匀程度,新疆哈密亚尔墓地的釉砂管形珠使用了起霜法(Liu et al., 2017);依据这个原则,Gu et al.发表的西周倗国釉砂管形珠也应该是起霜法(图4(Gu et al., 2014)。而且,Lei et al.利用有损分析也认定倗国一枚富钾管形珠为起霜法制作(Lei and Xia, 2015)。内芯法、铜呈色和起霜法等陶瓷制作工艺在西周之前并未在中原出现;至于釉的配方差别甚大,这应该是西周先民消化外来技术适应本地资源环境的一种结果。

显然,在器型、上釉工艺、成型工艺和呈色元素等方面,新疆东部的釉砂对西周釉砂都可能有重要的影响,并不是“did not contribute too much”。


4 哈密亚尔墓地的釉砂珠(A)、CT切片(C)和西周倗国墓地的釉砂珠(B)、CT切片(D(Liu et al., 2017, Gu et al., 2014)。比例尺:A/C1mmB/D2mm


       在图2中,釉砂在青铜时代中期的传播沿着天山山脉,基本还是物品传播;在西天山地区和中亚地区,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相信也会发现同时代或略早的釉砂。西周早期,釉砂的制作技术传播到关中盆地,很有可能是和冶铁术同步从新疆、河西走廊传播过来,与周穆王“西游”相关。尽管有人考证《穆天子传》记载了周穆王到达新疆东部(王守春, 1998),但这个猜想亟需更多的考古发现来验证,尤其是河西走廊目前尚未有明确的西周早期冶铁或铁器遗存(陈坤龙等,2018)、釉砂报道。

      

4 釉砂与中国陶瓷史

釉砂的引进消化吸收,促进了中国古陶瓷着色技术的发展。从仅用铁呈色,发展到铜也被引入古代陶工的“调色盘”;很快,到战国中晚期,铜红釉出现在釉陶上(Yang et al., 2013)。在青花瓷大规模生产之前,铁和铜是釉的主要呈色元素。


图5 战国铜红釉釉陶(Yang et al.,2013)


春秋末,异域玻璃蜻蜓眼可能通过西南丝绸之路来到中国(此处另外解释);之后,楚国先民利用釉砂技术进行仿制,开发出中国特色的铅钡釉砂和钾钙釉砂蜻蜓眼,让蜻蜓眼这种异域珍宝飞入寻常百姓家,留下了很多令人惊叹不已的神来之作。


图6 钾钙釉砂蜻蜓眼(Yang et al.,2013)


由此可见,釉砂对我国陶瓷生产技术影响之深远,是我国陶瓷生产的一次重大技术飞跃;然中国陶瓷史的书写,遗漏了釉砂,让人不禁扼腕唏嘘!

 

致谢:

感谢南京大学水涛教授、中国社科院考古所陈相龙博士不耐其烦地热心讨论和宝贵建议!第一、二段前人的工作太多,未加具体引用,在此一并聊表谢意!


PS:

科技考古公众号栏目“学术动态”有“古玻璃胜览”,将不定期发布《玻璃史话》教学科研的随笔。欢迎访问!

 

 

延伸阅读:

史前丝绸之路的知识交流: 釉砂之路

西周倗国墓地出土釉砂制品的无损分析

同步辐射显微CT揭示中国早期蜻蜓眼制作工艺

古印度哈拉帕遗址釉砂制品的科技分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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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N., YANG,Y., WANG, Y., HU, W., JIANG, X., REN, M., YANG, M. & WANG, C. 2017.Nondestructive characterization of ancient faience beads unearthed from Ya’ercemetery in Xinjiang, Early Iron Age China. CeramicsInternational, 43, 10460–10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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