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鹰
2.34 读研中的选择:价值判断、个人追求与环境 精选
2021-9-17 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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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前,韦伯发表的演讲《学术作为一种术业》依然对科研工作者产生着持续的影响。在演讲中,韦伯讨论了科学对于人生的价值:托尔斯泰认为,‘科学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并不回答对人类唯一重要的问题,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该怎样生活?’,无可辩驳的是,科学的确无法给出这样的回答[1,S17]。“科学假定,科研产生的知识应是重要的,因为这些知识是值得去了解的,而这就是我们所有困难的来源,因为这个假定却无法用科学的方法去证明”[1,S17-18]。如果科学不提供人生的价值判断,那么对于已经选择从事科研的学生而言,该如何作选择,什么又是有价值的、值得做的科研课题呢?

科学难以给出人生的价值判断,韦伯给出了一个更加容易理解的例子:现代医学的任务是维持生命并且尽可能地减少痛苦,如果痛苦的苟延残喘会使病人承受巨大的痛苦,但是医生却无法放弃延长病人寿命的努力,即便这样的生命在病人看来是毫无价值的,因为医学并不回答生命是否(或何时)有价值这一问题;韦伯将这样的思考科学对人生的价值的问题作为一个开放的问题,鼓励后人去思考[1, S18]。对于罹患绝症的人而言,他/她有两条路可选:理性地对待绝症,放弃痛苦的治疗,共同与家人创造一段美好的有质量的回忆,然后平静地离世;抱着一丝希望,尝试新药或新的医疗手段,并且承担药物的副作用、疾病对身体与内心的折磨,以及最后可能依旧医治无效的结果。这两种选择对于当事人来说都是无可厚非的,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但是这后一种非理性的执着,医生与病人们的执拗,一次次去研发尝试新药与新治疗手段,才突破了很多过去无法跨越的绝症的高墙,在延长生命的同时减少了痛苦。的确,科学无法给出人生价值的判断,但是长期来看,科学可以给人生提供更多的选择。

科学可以给人生提供更多的选择,也就是说,科学可以是实现目的的手段或工具。这时,她的价值依赖于目的或用途的价值,比如核物理可以用于制造武器,也可以用于产生电能造福人类。如果一个习武者,没有自身的价值追求,比如金庸笔下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么到头来,结果很可能是“任你(武功)天下第一,也只是件工具”[2]。所以从事科研的人也需要一定的人文与哲学修养,了解一些经济学的原理,寻找和培养适合自身的价值观,比如学习追求人类最大幸福的效用主义(utilitarianism)[3]等等的哲学。 当然对哲学的理解与修习,并不需要极致到困扰自己的程度,需要自己的平衡科学与哲学的追求。就好比可以对围棋的历史文化内涵的深入了解,但并不代表是一个好的围棋手

因为科学内部本身并不存在一种价值衡量,所以科研人员并不应该保有鄙视链,比如粒子物理学家看不上化学家,化学家看不上生物学家,等等。用鲁迅先生的话就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4]有些学生有一种看法,觉得抽象的东西更高级,追求抽象化理论化,追求理论物理,忘了物理本身的美,忘了生命的美(思考也是生命才有的能力,不是吗)。我们对星空与脚下的土地同样地无知,宇宙的起源并不比生命的起源更加高档即便前者可以用更多抽象方程来描述(描述科学的语言并无高级之说)

当科学与现实世界结合时,科学变得更加精彩。统计学者唐纳德·鲁宾谈到对他影响深远的人,“(我的博士生导师)比尔教我什么是好的统计:可以处理重要的现实问题的活动。如果一个项目与现实世界无关,比尔认为那也是无妨的,这个项目会让一些人感兴趣,但他不感兴趣。如果(科研中)有很棒的数学,那么我应该去说服数学家,而不是他,因为他不感兴趣也无法做这样的(数学)评价。这些年来,我也慢慢给自己的博士生们灌输这样的态度。”[5] 科学反映现实世界中的价值与意义。虽然癌症机理的研究对比暗物质的研究,在科学上没有高低之分;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克服癌症的效用比暗物质的解释更加重要。中东地区缺水,那么在中东,海水淡化技术就比较重要;在非洲与东南亚的疟疾肆虐,那么疟疾的研究很重要;在欧美的老年人看护成本高企,所以阿尔兹海默综合征的研究很重要。现实世界的重要问题决定着科学的投入,通过研发基金的方式。近代以前的科研,不少产生于欧洲的贵族家庭,因为他们不需要为生计而担心。走进现代,科学研究一般由政府与捐助的基金所支持。现代的科研更具有竞争性,比如对基金的追逐,对于科研课题有一定限制,但是却让不同家庭出身的学者都有机会进行科学研究。

有趣的是,虽然科学无法提供人生的价值价值判断,但是却有衡量科学价值的指标,比如影响力,被引次数,H指数等等。这里的不和谐或者矛盾如何解释呢,可以类比体育来考虑。对体育精神的追求没有高低之分,但是现代的竞技体育有输赢之分。举例来说,一些剑道修炼者认为,柔道成为奥运比赛项目,确实扩大了影响力与流行度;但是一些较为“机械”的评分规则,对胜利的追逐,影响了竞技柔道作为艺术的特征(武术通常翻译为martial artsart部分),而且有时候因为裁判的倾向或误判,出现观众投掷矿泉水瓶的粗鲁行为,影响了对礼与道的追求。竞技体育的确有一些副作用,但是具有普及的优势,是现实的权衡。同样的,现代科研的学术活动成为一种职业(profession),类似竞技体育的存在,对于初入科研的学生而言,没有办法去改变比赛规则,更多需要适应这种规则。学生不应该因为衡量指标对科学反感,因为这不是科学的“锅”,而是科学竞争的“锅”,或许学生成熟以后,可以改变这种科学竞争的规则。

在现代科研活动中,课题的选择非常重要。“没有任何的技术能力比怎样选择激动人心的研究课题更重要”[6, p.2]。我们可以从不同的领域的发展获得一些感受。统计或机器学习的研究生第一年的课已经涉及2000~2010年的研究成果了,而物理的研究生课第一年内容则还在学习1950-1970年的量子场论研究结果,力学专业研究生课的内容中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甚至是1850年左右的发现。新的、热门的研究领域,有更多未开发的土地,孕育更多的新发现。王国维对文体进行了如下的评论,“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7] 宋代文学家在唐代诗歌以后,通过宋词的表现形式,开始了文学新的征程;有条件的学生可以在这些新兴领域选择感兴趣的课题。

在科研的现行评价标准中,课题的选择也是通过竞争分配的,好的课题更多被高产或有影响力的科学家获得。学术界的科学家的收入不平等也进一步加剧[8]。学生选择课题的时候,也由过去的考试成绩等方式综合评价,更好的课题可能已经被其他领先的学生获得,这时候又该怎么办呢?更加“普通”的研究生(能够进入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已经很不普通了)也不用过于失望。我们普通人不会因为顶级选手百米跑进10秒,自己只能跑13秒,而放弃自己感兴趣的跑步吧。科学哲学家库恩将科学研究分成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那样的巨大突破性的科学革命与普通科学(normal science)两种。“(普通科学)的细小的发现往往也蕴含着种子——大尺度变化的种子与破坏孕育自己的范式的种子。”[9] 所以普通的学者也一样可以坚持,关注着领域内的大问题,在自己感兴趣的细小问题耕耘,追逐自己求真与发现的快乐,这一些点滴的发现铺垫着通向科学突破的道路。

除了自身的追求与努力耕耘,一个人的科研成果的取得,离不开科研的整体环境。发表引用次数高的研究论文,或者取得科研的成果,不仅与人的智慧,或者考试选拔的成绩有关,更与科研环境有关进入印度的几所最著名大学印度理工(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不同分校),会比进入中国的苏州大学更加困难,但是苏州大学的高引用论文(自然指数)比任何一所印度理工都高[10]。类似的,二十多年以前进入清华北大的难度,比美国进入一个州立大学困难,但是当年的清华北大的科研论文质量也不一定高于这些州立大学。科研有一个追赶与继承的部分如今中国在科研产出中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所以学生的成果也更加优秀

影响一个学生科研的最重要的环境因素便是导师。优秀的导师比如费米,他的博士生或博士后中至少有8个获得了诺贝尔奖[11],有的教授人品好到甚至教博士生学车考驾照[12]。学术上,什么样的是适合自己的好导师,由于学生与导师的性格不同,两者之间的交互也有各种不同的成功模式,难以一概而论,但我们可以从学术的传承中去尝试着理解。医学院的医生需要在教学研究治病进行平衡。医学医术的传承,要求著名医生适时慢慢退出一线手术台,给年轻人多一些历练如果什么手术都由著名专家来完成,无法培养出新的青年才俊,那么失去了可持续发展,最后导致某项技能失传,对整个社会都是损失学术上,虽然有些导师倾向于手把手地教导,有些鼓励自己独立动手,但是不管怎样的互动,已是成年人的研究生,应该能感受到导师是否有心培养自己。生命科学的博士生通常有一些轮转(rotation),可以感受不同的导师。没有轮转的其他专业的学生,如果遇上实在不合适的导师,也要勇敢退出,即便曾经自己央求套磁自己的教授,因为“在选择导师时的错误可能导致多年的挫折与挣扎”[6, p.30]。当遇上这样的困难时,需要面向未来,谨记沉没成本是无法收回的。

科学或许真的无法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去生活,应该追求怎样的人生。社会发展以后,有了生活的物质基础以后,人们有闲暇可以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就像电影《阿甘正传》里跑步的阿甘,跑步对别人有意义么,或许没有,但他就是想跑跑看,而他不想跑的时候就不跑了。读研时如果有能力解决重大的现实问题,给社会创造价值,非常优秀;如果只是解决一些细小的问题,能够享受发现的过程,也是幸福。

 

引用文献:

[1] Weber, Max, The vocation lectures Science as a vocation, Politics as a vocation,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David Owen and Tracy B. Strong, translation by Rodney Livingstone. Hackett Publishing, 2004.

[2] 乐岩,《血荐轩辕》豆瓣剧评,陈鸿烈演的(得)出色,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301610/ 

[3] 约翰·穆勒,徐大建译,功利主义,商务印书馆,2019年,xxv,译者序,援引盛庆琜的观点,“(1)‘功利主义’一词在非学术的场合习惯上用为贬义词,往往指重利轻义的态度和行为,虽然‘功利主义’在哲学上的意义不同于其通俗的意义,但仍容易引起误解……(2utilitarianism一词源于utility,而utility除哲学家外,也是经济学家和决策理论家常用的术语,意思都是指人的主观效用,完全没有重利轻义的意思,为了统一译名,utilitarianism最好译作‘效用主义’”

[4]鲁迅,鲁迅杂文精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小杂感,选自《而已集》,p112.,全句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5] Donald Rubin, Matched sampling for Causal Effects, 2006. My introduction to matched sampling, p.2

[6] Peter J. Feibelman, A PhD is not enough, basic books, revised edition,2011.

[7] 王国维《人间词话、王国维词集》,陈永正注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p.56

[8] Lok, Corie. "Sciences 1%: How income inequality is getting worse in research." Nature vol. 537, 7621 (2016): p.471.

[9] 彼特高德佛里斯密斯,理论与现实,科学哲学概论,2003年出版,Peter Godfrey-Smith, Theory and re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03,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82

[10] 2021自然指数的大学与研究院所的排名,Nature Index 2021, https://www.natureindex.com/annual-tables/2021/institution/all/all

[11] Orear, Jay. Enrico Fermi-The Master Scientist. 2004.

[12] 葛力明数学的纯粹数学通报,2008 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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