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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庄叙事(九):蔚蓝色的母亲 精选

已有 1762 次阅读 2021-2-4 10:04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葛庄叙事(九):

蔚蓝色的母亲

 

---蓝莲花瓣---

 

我的母亲贾彩琴是一个没有多少人认识的平凡的母亲。她嫁给葛庄我的父亲之后,一直在黄土塬上那个也很平凡的小村庄里作农妇、妻子、儿媳妇和母亲。当然,她还有其他的角色,那就是女儿和姐姐。我不在青春洋溢的日子里写下母亲,是因为我一直没有能够懂得她的平凡。

 

是的,我必须承认,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可以证明的理由,没有一个属于尘世的具体的文字可以说明,为什么她是我蔚蓝色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唯有这个颜色才可以配得上她,唯有这个颜色才可以比得上她。她,像大海,像天空。就像天空那么辽阔,那么沉默。就像大海那么博大,那么宽容。她却让我们做小孩的觉得,她操持家务是理所当然的,她坚守着家庭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在我把这个颜色从我的心里拿出来与她相联系之前,我却对她有很多的疏离和误解,或者说是苛求。生活给她和我的母女关系布置了一道我们两人都没有解开的谜题。她生了我,养我到两岁之后,我就被祖母领走了,离开了她的身边,在我的记忆里最亲近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祖母。正如李玫瑾女士所说,这是天下母亲的难题,而她和我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我一直以为,我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小时候被祖父和祖母领走了,在他们的身边我有更好的经济和文化条件去读书、生活。当我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我才回到母亲的身边。彼时,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样和她亲密相处了。更为糟糕的是,我处在她和祖母的关系当中。做婆婆的祖母,是一个相当能干的人,而母亲却是“正在成长中的”,祖母总是能挑出母亲的诸多不是来。每次我惹着祖母的时候,祖母骂我总是这样开头的,她说“你就像你妈一样……”慢慢地,我就脑补出来祖母眼里母亲的形象,那就是不能干,不精明,不会说漂亮话,就连母亲走路的姿势,祖母也不喜欢。而母亲,每次她和父亲闹矛盾了,便会骂我,不允许我动她的东西,七七八八地说着她嫁到葛家受的苦。

 

我以为母亲和祖母之间有很大、很厉害的、不可调和的矛盾。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们婆媳俩,只是对着我相互埋怨而已,却从来没有正面冲突,母亲没有顶撞过祖母。母亲住在窑洞的庄院里,祖母住在崖(ai)背上的平房里。母亲见到祖母时,总是满脸堆笑,所有的问候和请示她都没有落下。如果哪一天母亲赶集回来,也总要给祖母带一点小礼物,若是碰见祖母,她就直接给她,没有碰见时,便由我转送。祖母养的小狗,小猫,都是母亲养的狗和猫的最好的子女。夏天的傍晚,微风吹拂过格桑花和蜀葵的朵儿,祖父和祖母坐在院子里,笑看小猫稚拙地扑打一只苍蝇,还是小学生的大弟弟领着小白狗玩耍……

 

我除了接受了好多莫名其妙地被骂之外,我还被母亲督促着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活计,尤其是过年的时候。

 

母亲的莫名其妙在于腊月的所有活计都必须按照日子来做,而且是必须做的。最大宗的活是做豆腐,需要三天,她要在腊月二十五到二十八那几天里完成。第一天挑选、清洁和用清水泡黄豆,到崖畔地边找碱土。我领命去挖碱土,凡是小毛驴用嘴唇亲密接触过的地方,我都以为是碱土。母亲很不满意,她说我挖的就是土,她又得出去重新找。我做得比较令她满意的活在第二天,我推着石磨把豆子磨成豆浆。这事儿常常得多半天,做完也就天黑了。晚上,便开始在大锅里加热“豆浆”,用碱土溶解后澄清的“卤水”点豆腐。窑洞里点着油灯,热气蒸腾。我在灶下烧火,明灭的火焰照得窑洞的后半部很明亮。母亲用勺搅着锅里的“豆浆”,看火候,看时机。父亲和小弟弟在火炕上,多半时间是等着吃“蛋白质”刚刚凝结时形成的软软的豆花。如果时间还早,母亲就会打发我给祖母端上去一碗刚出锅的豆花。等锅里的蛋白质已经凝结完毕,再把这些黄白色的块状物舀出来,倒进用直径约一米的大笼圈圈好的模具里,那里面垫好了大块的纱布。这时候父亲就会来帮忙挤压水分。然后,把纱布包好,上面再放上木棍和石块,把豆腐紧紧地压在模具里。第三天,已经快成形的豆腐自己被压着,渗水,成熟。做成的豆腐的一半,是要送给祖母的。

 

每年母亲都会喂养一头“过年猪”。腊月二十三,在祖母的院子里杀猪,祖父母和客人们坐在上房里,父亲和来帮忙杀猪的三四个人负责杀猪,母亲和我在厨房里,烧开水,做猪肉。大黑猪会大声嘶叫着,被人们按在木板上,杀死后要放在大铁桶里用热水烫去猪毛。大黑猪耳朵上的红布条,蒸腾的热气,还有白胖胖、膘很厚的猪肉,男人们一边干活一边热闹地开着玩笑,母亲做熟的、这只猪的、香喷喷的第一餐猪肉和饭,构成了祖母庭院里快乐的小年。

 

腊月二十八要蒸馒头和花卷,二十九蒸包子,大年三十做油饼,大年初一早上做饺子。我一直是母亲的“有障碍”帮手。腊月里活多,我出错的次数也多,每次她都会生气,却从不发火。但我心下不服气,觉得她准备得太多了,还这么固执,不挪日子。她说腊月二十五挖火炕的灰,是要填了贫穷的坑。二十六扫除窑壁上的尘土,也是要扫除贫穷。我只能在忙忙碌碌的她的身边,听话且碍手碍脚地跟着她干活。

 

母亲从没有说过她为了谁。直到真的过年,我才大致明白了一点。大年三十晚上,葛庄所有葛姓的男子都来给祖父母拜年,他们按辈分在房间里和院子里跪拜。然后按照礼数,我们必须准备晚饭和酒菜。从正月初二开始,当年出嫁的葛家的女儿要带着新女婿来拜访,所有葛家的已出嫁的姑娘的姑爷和子女要来拜年……对待每一个客人,都必须准备一次饭菜和一盘酒菜,饭菜以土暖锅、炒菜和馒头、包子或油饼为主,酒菜配以四个、两个或者六个凉菜,以供客人下酒品用。由于祖父母在葛庄的葛家是辈分最高的,所有的葛家的姓客人一定要来。于是,在每一个红红火火的正月里,我是祖母家里端上饭菜和酒菜的人,但其实,饭都不是我做的,母亲一直在厨房里忙碌。

 

我总在自己的情绪里误解母亲。我以为忙得脚不挨地的母亲做这些事是不那么高兴的,我还以为她和祖母没有和解。当我攀援了沧桑的山峰,真的不在她们的关系之中再回首去看时,我才发现,当年的母亲在每年过年的极度忙碌里内心是欢喜的。这欢喜一部分是她为了子女的长大成人而对祖母的感激,一部分是为了她的日子越过越好的知足,还有一部分,是她对未来的日子的不懈的心劲。所以,她做了所有她认为必须做到的,而且,她要尽最大的努力把它们做好。

 

1994年的正月,是我大学一年级的寒假。祖母身体已经不太好,我帮她洗头、洗脚、洗衣服。开学我走的时候,祖母哭了,说:“你走了谁伺候我啊?”我也哭了。那时,我俩的眼泪含义真的不一样。祖母是怕她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又不能明说,暑假里祖母去世了。而我,真的是怕没人伺候她。我离开家后,母亲伺候祖母,比我更细心。

 

她们两人,一个按照规矩做婆婆,一个按照规矩做儿媳,她们都不越雷池半步。遵守长幼秩序,毫无怨言地做了自己的本分。而在一家人的日子里,早已焐出了热乎乎的情感。却用她们别扭的表达忽悠了傻乎乎的我。

 

又或者,我是被自以为是的学识忽悠了呢?我总是认为母亲的各种批评和嫌弃就是她不爱我的证据。高三时的一次,只半天假,我从住读的学校回到家里。家里有人生病了,祭门,我不能进去。我便站在邻居的院子里默默流泪,正在干活的母亲听说了,丢下她手里的活计,急急忙忙跑到我跟前,一边用衣角擦着她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怯怯地对我说:“妈做活慢,不能行,都不能给你擀一碗面……”如果舍不得年满十八岁的女儿流泪都不算是爱,天下还有什么才算是爱呢?

 

而自以为识文断字的我又为母亲担待了什么?我高二时的一个周末,回家见到了哭泣的母亲,那时外婆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哀泣的样子,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三年之后的一天,她哭得更加伤心。原因是外婆去世后留下年迈的外公、十四五岁的二舅、不到十岁的小舅,已经成家的大舅和舅母却是生活在几十里外的地方。母亲放心不下,总是回娘家照顾。在外婆三年祭奠的典礼上,大舅母和其他几个姨娘怀疑母亲有私心,认为母亲把娘家的财物拿回了我家,落了好处。母亲一贯在我面前特别维护她的娘家人,她能哭着告诉我这些,是真的被她们误解了。事实上,母亲那三年为了照顾娘家人,在我家里也没有得到多少支持,她是受了两头的气。我心里很为她难过,但我依然没有能够给她安慰,我甚至连拥抱她一下、握她的手,这样平常而亲昵的动作都没法做到。在那之后,眼泪之后,她该为外公、舅舅和姨娘们操的心,也依然一点都没有减少。她就像脚下的黄土地,只要她有,只要你要。

 

从那些居高临下的评判中走出来,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母亲会做全套的女红,凡庆阳地区女子能做的刺绣、剪纸、缝纫,她都会。她也会做全套的饭菜,即使曾经不会的,在后来有条件时,她也学会了。她不识字,不会做诗,她在家园里种花种树,别人家有的,后来我家都有了。她会让我采来梨树叶子,垫在笼屉里蒸馒头,清香弥漫在热的蒸汽和我们的口唇里。她烙的饼子,也总是散发着花椒树叶子的翠香、荏的清香。

 

1999年的春天,母亲离开了我们。在其后的这些年里,我慢慢地明白了,我人生最初的和最大的幸运,是我有一个蔚蓝色的母亲,是她生了我,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和她生活的苦难给了我生命,我才有机会去体会爱,去爱别人,我才有哭泣和微笑的机会。也是她,在她委曲求全和不懈的坚持中告诉我,我曾经不以为意的那些古老的规矩,那些陈旧的礼数和秩序,不但是亲情的必要维系,也是生命必然的救赎。感谢母亲,给了我无上珍贵的生命;感谢母亲在辛苦和被误解、被埋没的生活里给我种植了获得春天的真谛,并促使这些真谛在我的心里发芽。

 

鼠年要去,牛年将至。谨以此篇献给我属牛的母亲,愿我亲爱的母亲在极乐世界去往光明的永生。愿这宇宙里最仁慈的光照亮您脚下的路,愿我亲爱的妈妈啊,您善良的灵魂永远宁静、快乐。

 

以前没有说出口的话,今天我在这里告诉您,我在全部能够看见这篇的文章的人们面前告诉您:妈妈,我爱您!我特别特别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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