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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阿尔贝·加缪 :反与正

已有 2357 次阅读 2016-4-4 13:39 |个人分类:我译加缪|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加缪, 反与正

摘要:加缪扒着窗户说道:“我变换着各种姿势紧紧扒着这个世界不肯释手;向人们承奉着我所有由衷的感激与歉意。”

反与正

【法】阿尔贝·加缪 汤伯杞 译 2009 10.20

        这是一个茕孑寡居的古怪女人。她与幽灵(esprits)息息相通,专注于它们的讼辩,因而在她找到了藏身之所的这个现世里,一些有着恶名的家族成员,她是拒而不见。

       一天,她接收了她妹妹留下的一笔小小的遗产。这五千法郎,在她生命将尽的时候才来,反倒成了个牵累。怎么着也得拿它购置点用得上的。要是一笔巨资,几乎人人都有本事用度,结果是一笔小额的,问题就来了。这女人对自己是从不来虚的。快死了,她要给她的老骨头弄个遮风避雨的去处。真是巧了!当地公墓恰好有一纸租约刚刚期满。就这一小块地皮,地主们在上面修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经过精心设计的黑色大理石墓,果然堪称珍品,他们打算让她出四千法郎。她遂就买下了这座地下墓室。这是一笔无风险的投资,不管是政治风浪,还是股市涨落都殃之不及。她着人将墓的内室布置好,以俟接纳她的肉体。万事俱备,她又请人用鎏金的大字在上面镌下了她的名字。

       这桩交易让她是那么的称心如意,竟致她真的爱上了她的坟而无以自拔。她先是去探看其作业进度,完了儿她又每逢礼拜日的下午去祭拜她自己。这是她唯一的外出时分,也是她唯一的乐事。每至快下午两点的时候,她便走老远的路来到城门,那里就是公墓的所在地。每欲走进这小巧的墓室里面,她就小心翼翼地关上位于她身后的门,遂便跪在了那用来祈祷的跪榻上。就这样,她真正是和她自己在一起了,直面着她的已然和未然;反复探勘着那已然断开了的链条上的环,她费力不多就看破了上帝设下的玄机。一天,一桩奇怪的象兆更是使她明白:在世人眼里她已经死了。就是在万圣节那天,她比往常到得稍晚了些,她发现她的坟墓的门阶上毕恭毕敬地摆满了紫罗兰。原来是一些素昧平生却心地温厚的路人,见这座坟没有鲜花,便生了将他们自己之所有与之分享的善念,遂给了她以被忘却了的纪念的殊荣。

       现在,我又思忖起这样一些事情了。我只能看到在我窗子另一边的那座花园的围墙。还有几株流溢着光晖的枝桠。越高一点的地方,叶子就越多,还高一点,那就是太阳了。外面满是欢跃着的空气,而从这种遍布世界的欢跃之中,我所能感受的,却只是在我那白色的窗帘上曼舞着的树影。还有五柱阳光正乾乾翼翼地向房间里倾泻着嫩干草的芳香。一阵微风,窗帘上的影子就会跃然振奋起来。要是一朵云彩路过摩挲了一把太阳,那一瓶金合欢花的一身明黄就会蹭地一下从阴影里蹦出来。这就够了:但有一丝微熹乍泄,我浑身就会充溢着叫人懵然晕眩的欢乐。正是一月份的一个午后置我于这般心路历程的:与这个世界的反面面对面。然而寒冷却总是留在底层的空气里。虽然普罩着万物的那一层薄薄的阳光在你的指尖下或许会一触即碎,但却总是带着永恒的微笑给万物披上衣衫。我是谁?除了融入这枝叶与光的曼舞之中,我又能做什么嘛?我就是我的香烟于其间渐渐焚化掉的这柱阳光吧;就是在空气中不停抽吸着的这份轻柔的缠绵和素朴的炽情吧。我要是试图伸手触到我自己,那就是在这柱光的底端。而我要是试图弄懂并品味透露着这个世界的秘密的这份柔和的美,那就是我在这宇宙的深处发现我自己。我自己,其实也就是:使我超然于我周围万象之上的这份淋漓尽致的情感。

       刚才,他事,他人及其所购买的坟墓。且容我从这块时间之布上裁下这一瞬:有人把一朵花留存在了书页之间,封在里面的是一次散步——一路上,爱情用她的翅膀轻抚着他们;我也散步,但却是受神的爱抚。人生苦短,浪荡光阴便是罪愆。他们说我是积极活跃的。但是,积极活跃仍会是在浪荡着光阴,如果一个人于躬行中丧失了自我的话。今天是歇息蛰伏的日子,于是我的心启程去追寻它自己。如果痛苦仍紧紧握着我不肯撒手,那正是我觉着这没有握住的一瞬像水银一样从我手指间悄悄溜走了的时候。就让那些甘愿背弃这个世界的人们去吧。我什么也不抱怨,因为我可以看到正处在新生中的我自己。就是此时此刻,我的整个领地也无一不是这个世界的——这轮太阳、这些清影、这份温暖以及这股从空气深处汇聚上来的寒冷:既然一切都写在这窗子上——太阳还在那里播撒着它的繁荣作为对我的悲天悯人的致意,为什么还要苦思有什么事物是不是正在消亡,或者人类是不是在受苦呢?我可以说,而且即刻就说:凡物之所值,当贵在合乎人性、简单质朴。不,当贵在真实,万物皆然,人性和简朴也不例外。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更真实些吧?我常常是未及想到要喝,就把我的杯子斟得满满的溢了出来。永恒之来世即在当下,而我一度却曾但愿其有。我现在所祈求的不再是幸福,只求觉悟。

       一个人满腹期冀,另一个却在为自己掘墓:可以对其做怎样的析分呢?人与其荒谬么?瞧!老天在笑呢。天光膨大起来,很快就会是夏天了。瞧!那些人,他们那一双双眼睛、那一阵阵话语声歌,我岂肯不爱他们。我变换着各种姿势紧紧扒着这个世界不肯释手;向人们承奉着我所有由衷的感激与歉意。我无欲在这个世界的正面与反面之间选择;而且我不喜欢人为的选择。人们不希望一个人至察又反语言之。他们说:“这显得您没教养。”我看不出这之间是怎么一种因果。无须否认,如果我听见有人说:某甲是个不道德之人,这话要让我说就是:他需要确立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如果我又听到说:某乙他绝慧弃智,那我就明白:他是心有诸多疑惑而无以承受。然而,这是因为我不喜欢人们言不符实。瞩目死亡若像瞩目这片阳光一样坦然,那才是大勇。除此之外,把这种对生活捐其一生的爱与这种内心深处的绝望牵系在一起的那条链环,我怎么才能把它阐释清楚呢?只要我倾听反语之声[1],由于其蜷伏于事态的底层,它总是缓慢地呈显。它眨巴着精明的小眼睛说道:“生活犹如……”尽管我费好大劲儿洗耳谛听,于所不知,惟付阙如。

      固然,我不一定就是对的。但只要想到如是我闻的那个女人,这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她是就要死了,可她的女儿在她还活着呢的时候就给她装殓了。说实在话,在四肢僵硬之前如此办理,这看上去确是容易些。不过,我们生活在如是这般汲汲操切的人中间,仍旧是世间少有。

[1]即巴莱斯(Barrès)论及的“自由的保证”。——原注

海瑞两千 2009 10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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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郭宏安译本

反与正

[法]加缪 郭宏安 译

这是一个古怪而孤独的女人,她和各种精灵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参与它们的争吵,拒绝见家里的某些人,因为他们在她藏身的那个世界里名声不好。

她从姐姐那儿得到一笔小小的遗产。这五千法郎到了人生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来,颇使人有困扰之感。应该把这笔钱投在什么地方。几乎每一个人都会使用一笔巨大的财富,可当这笔财富很小的时候,困难就来了。这女人始终不变。她快死了。想使自己那一把老骨头日后有个遮蔽。这时有个真正的机会送上门来。她那个城的公墓里,有一块出租墓地刚刚到期,土地的所有者们起了一座壮观的地下墓室,线条简洁,砌有黑色的大理石,一句话,的确是一件珍宝,他们四千法郎就让给她了。她于是买了这座墓室。这可是一笔稳稳当当的证券,不受金融波动和政治事件的影响。她让人整理了墓坑,随时都可接待她的躯体。一切就绪,她让人用金色的大写字母刻上她的名字。

这件事使她感到很满意,竟对这墓产生了一股真情。开头,她来看看工程的进展,后来就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必到了。这是她唯一的外出和唯一的消遣。快到下午2点钟的时候,她走了很远的路,来到城门,那里就是公墓了。她进了墓室,仔细地关好门,跪在跪凳上。就这样,她面对着自己,比较着过去的她和将来的她。她找到了那一条断链的环,不费力看破了上帝隐秘的意图。通过一种奇特的象征,她有一天甚至恍然大悟:她在世人的眼中已经死了。万圣节那天,她比往日到的晚了些,发现门下虔诚地铺满了紫色堇。原来是一些不相识的同情者,他们非常细心,看到墓前竟没有鲜花,就分担了家人的痛苦一起来怀念这被遗忘的死者。

现在,我还得再谈谈这些事情。窗户的另一头有一座花园,我只能看见它的围墙。还有光影流动的几丛树叶。往上,仍旧是树叶。再往上,就是太阳了。人们感到外面的空气兴高采烈,世界一片欢乐,然而我却只看见枝叶的影子在我的白色窗帘上晃动。五束阳光耐心地在房间里撒下一股干草的香味儿。一阵微风吹过,窗帘上的影子活跃起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随即又飘走,从阴影中射出了那一瓶金合欢花的灿烂的黄色。这就足够了:只一缕微露的光亮,我的心就充满了一种模糊的、使人昏昏然的快乐。正是那个一月的午后使我面对世界的反面。空气中还透着寒冷。到处是一片片似可捏碎的阳光,但已蕴含着永恒微笑的种种迹象了。我是谁?我能做什么?我只能投入这枝叶和阳光的游戏之中。化作这一片光,我的香烟在其中燃烧;化作这一股温柔和激情,它们在空气中呼吸。倘若我想认识我自己,那就是在这光的深外。倘若我想理解和享受这种交出了世界的奥秘的滋味,那就是我在宇宙的深处所发现的我自己。也就是说,我自己就是使我从环境中解脱出来的极度的感动。

在此之前,我说的是另一些事情,说的是人和他们所购买的坟墓。现在,让我从时间之布剪下这一分钟吧。有些人在书页中夹一朵花,藏起一次使他们动情的散步。我也散步,但那是一位神祗在抚爱我。生命是短暂的。虚掷光阴就是犯罪。有人说,我是活跃的。然而活跃仍旧是虚掷光阴,因为人在消耗自己。今日乃是一次暂停,我的心前去迎会它自己。如果说那种焦虑仍在压迫着我,那就是感觉到了这不可能知的瞬间正像水银珠一样地从我指间流走。有些人愿意对着世界转过背去,那就由他们吧。我不抱怨,因为我看着我长大。此时此刻,我的全部王国在这世界上。这阳光,这阴影,这炎热,这来自空气深处的寒冷:一切都写在这窗口之中,我透过它看见天空撒下它的完满去迎会我的怜悯,我还会去问某种东西是否正在死去,人是否在受苦吗?我可以说,我一会儿就说,重要的是合乎人情,朴实单纯。不,重要的是真,于是一切尽在其中,例如人情和纯朴。那么当我活在这世界上,我什么时候更真呢?动欲之前我已被满足。永恒在彼,我希望着。现在我所希望的已不再是幸福,而仅仅是自觉。

一个人在观照,另一个人在掘墓,如何将他们分开?如何将人及其荒诞分开?看哪,天微笑了。光在膨胀,夏天快到了吗?这就是那些应该爱的人的眼睛和声音啊。我以我所有的姿态眷恋着世界,我以我所有的怜悯和感激眷恋着人。在世界的这些正与反之间,我不愿选择,我不喜欢人们选择。有些人不愿意别人是清醒的、嘲讽的。他们说:“这说明您不善良。”我看不出其间的联系。当然,我听人说某人不道德,我的理解是某人需要一种道德;我听人说某人蔑视智力,我认为他是承受不了怀疑。反正我不喜欢人们作假。睁开眼睛正视光犹如正视死亡,这才是大勇。说到底,问题在于如何指明这种对生活的酷爱和这种隐秘的绝望之间的联系。如果我倾听蜷缩在事物深处的嘲讽*,它就会慢慢呈现出来。它会眨着小而亮的眼睛说:“生活吧,就像……”尽管多方求索,我的全部学问尽在此了。

无论如何,我并不能肯定我说的对。我是否想到人们讲给我听的那个女人,这并无关紧要。她要死了。她还没有咽气,女儿就给她穿衣服入殓。实际上,四肢还没有变硬时,事情似乎更容易些。不过,我们生活在匆匆忙忙的人们中间,这究竟是很可奇怪的。

“精灵”:即巴莱斯所说“自由的保证”。——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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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丁世忠译本

加缪《反与正》(1937年) 丁世中 译

这是一个独特而孤僻的女人。她与鬼神息息相通,把他们的争吵当成自己的事。在她栖身的这片天地里,有些家人名声欠佳,她便不与这些人见面。

她姐姐分给他一小份遗产。这在人生暮年才降临的五千法郎,显得很麻烦。必须恰当使用。大笔财产人人会花,金额小了就难办。这女人本性难移。离死亡之日不远,她要为这把老骨头找个栖身之地。真是天赐良机:本城公墓有一处租让墓刚刚到期,在这块地上业主修建了华丽的地下墓室,外观简洁,用黑色大理石当材料,总之做成了难得的珍品,人家以四千法郎作价让给她。她买了下来。这是一笔可靠的价值,不受证券交易所波动和政治事件影响。她找人修葺了墓室内部,以便随时安放她的遗体。一切竣工,她又设法用金色大写字母刻上自己的名字。

这事令她十分满意,终于爱恋起自己的坟墓。开头是来看看工程进度,后来变成每星期日下午“自我造访”一次。这是她仅有的外出和仅有的乐趣。快到下午两点,她走远路来到公墓所在地的城门口。她走进小小的地下墓室,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在跪凳上跪下。于是,她独处一隅,比较着自己的往昔与未来,修补了早已折断的链条,不费力气地领悟苍天的深意宏旨。后来有一桩颇有寓意的怪事,叫她懂得:在世人心目中她已经作古。万圣节那天她来得比往日晚,发现早有人在门口恭而敬之地撒满了紫色堇。大约是几位有慈悲心肠的陌生人,出于细心关照,在这座无人献花的墓前匀出一些自己带来的鲜花,向无人照料的古人聊表敬意。

现在我是在回顾这类事情。窗外这座花园,我只看得见它的墙壁。还有光影流动的些许枝叶。再往上看还是枝叶。继续往上便是阳光了。但在外面可以感受到其乐无穷的新鲜空气以及洒遍人间的欢快情绪。我在其中得到的,仅仅是映照在我那白色窗帘上的一点儿斜枝疏影罢了。还有太阳的五道光线,不紧不慢地将甘草的芬芳送入屋内。若有一丝儿和风拂来,光影便摇曳于窗帘之上。云来云去,阳光时隐时现。于是金合欢花花瓶里溢出灿烂的金黄。此情此景可谓足矣。稍有微弱的光照,我便产生不可名状的喜悦。那是某个月的午后,使我面对这人生的反面。不过空气里渗透着寒意。到处是一层淡淡的昼光,仿佛一提就成齑粉似的,却将永恒的笑意赋予了山山水水。我算得了什么,又能有什么作为,除了融进那枝叶与光影的无穷变幻中,化作我的香烟燃于其间的这束光线,化作洋溢于空气里的柔情蜜意。我若要找到自我,当是在这片昼光尽头了。假如我想领略品尝这世间奥秘的清香,那么在天地深处发现的便是我自己了。而我自己也就是这无限的激情,它从四周景物中把我解脱。

方才是别的事情,那些人和他们买坟的事。不过让我从时间这块料子上剪裁下这一分钟吧。有人在书页中夹上一朵花,纪念情窦初开时的某次散步。我呢,也在漫步,但抚爱我的却是神。人生苦短,浪费光阴真是罪过。有人自称:“我在做事情。”但做事情也是浪费光阴,因为那是自我损耗。今朝得一小憩,我的心灵方有此独白。倘若还有焦虑折磨我,便是感受到这无影无踪的瞬间悄然逝去,犹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谁想对这世界不理不睬,尽可悉听尊便。我却无悔无怨,因为我目睹自己成长。此时此刻,我的整个天地都在这尘世。这阳光和这光阴,这热气和深深的寒意:何须思量是否有消亡之物、是否有受苦受难的人群?既然在这窗口已一目了然,天公将完美之境赐赠予我,正合我那慈悲的心境。我可以说也就要说:重要的是合乎人情和简单明了。不,重要的是真实,一切也就尽在其中,人情和单纯也在内。我之真实,还会胜过物我一体之时吗?欲念尚未萌生,我已心满意足。永恒降临,如我所期待。我如今祝愿的已不是幸福,而仅仅是醒悟。

某人在静观,另一人却在掘墓:怎能将两者分开?将人及其荒诞分开?不过天空已展露笑容。阳光流溢,盛夏在即,可这就是当爱者的明眸和声息呀。我借助种种举止以示对尘世的珍惜,又借助我的慈悲心和感念以表示对人类的眷恋。在世界的正与反之间,我不愿选择,也不喜欢人家选择。人们不愿意别人清醒或含讥带讽。他们声称:“这表明您为人不善。”我看不出其中的关系。当然,如果我听见人家告诉某某:你不道德,我就明白他需要以道德自律;又听见说另一人轻视智慧,我认为那是指他容不得怀疑。然而我不喜欢别人作假。伟大的勇气,还在于睁眼看光明和死亡。其实,还是要道破这对生活的热爱与这深藏的痛苦有何关联。如果我听任诸般事物内在的嘲讽,它却不急于展现。它眨眨明亮的小眼睛道:“过日子嘛,就要当做……”虽然上下求索,我的学问已尽在于此了。

总之,我不敢自命得理。但一想到人家对我讲的那女人的故事,这就无关紧要啦。她死期已到,女儿趁她还有一口气给她穿上寿衣。大概四肢未僵时比较容易。但人家行色匆匆,咱们混杂其中未免有些古怪。

“精灵”:即巴莱斯所说“自由的保证”。——原注

附:法文原文

L’ENVERS ET L’ENDROIT

C’était une femme originale et solitaire. Elle entretenait un commerce étroit avec les esprits, épousait leurs querelles et refusait de voir certaines personnes de sa famille mal considérées dans le mon-de où elle se réfugiait.

Un petit héritage lui échut qui venait de sa sœur. Ces cinq mille francs, arrivés à la fin d’une vie, se révélèrent assez encombrants. Il fallait les placer. Si presque tous les hommes sont capables de se ser-vir d’une grosse fortune, la difficulté commence quand la somme est petite. Cette femme resta fidèle à elle-même. Près de la mort, elle voulut abriter ses vieux os. Une véritable occasion s’offrait à elle. Au cimetière de sa ville, une concession venait d’expirer et, sur ce terrain, les propriétaires [120] avaient érigé un somptueux caveau, sobre de lignes, en marbre noir, un vrai trésor à tout dire, qu’on lui laissait pour la somme de quatre mille francs. Elle acheta ce caveau. C’était là une valeur sûre, à l’abri des fluctuations boursières et des événements politiques. Elle fit aménager la fosse intérieure, la tint prête à rece-voir son propre corps. Et, tout achevé, elle fit graver son nom en capi-tales d’or.

Cette affaire la contenta si profondément qu’elle fut prise d’un vé-ritable amour pour son tombeau. Elle venait voir au début les progrès des travaux Elle finit par se rendre visite tous les dimanches après-midi. Ce fut son unique sortie et sa seule distraction. Vers deux heures de l’après-midi, elle faisait le long trajet qui l’amenait aux portes de la ville où se trouvait le cimetière. Elle entrait dans le petit caveau, re-fermait soigneusement la porte, et s’agenouillait sur le prie-Dieu. C’est ainsi que, mise en présence d’elle-même, confrontant [121] ce qu’elle était et ce qu’elle devait être, retrouvant l’anneau d’une chaîne tou-jours rompue, elle perça sans effort les desseins secrets de la Provi-dence. Par un singulier symbole, elle comprit même un jour qu’elle était morte aux yeux du monde. à la Toussaint, arrivée plus tard que d’habitude, elle trouva le pas de la porte pieusement jonché de violet-tes. Par une délicate attention, des inconnus compatissants devant cette tombe laissée sans fleurs, avaient partagé les leurs et honoré la mémoire de ce mort abandonné à lui-même.

Et voici que je reviens sur ces choses. Ce jardin de l’autre côté de la fenêtre, je n’en vois que les murs. Et ces quelques feuillages où coule la lumière. Plus haut, c’est encore les feuillages. Plus haut, c’est le so-leil. Mais de toute cette jubilation de l’air que l’on sent au-dehors, de toute cette joie épandue sur le monde, je ne perçois que des ombres de ramures qui jouent sur mes rideaux blancs. Cinq rayons de soleil aussi qui déversent patiemment dans la [122] pièce un parfum d’herbes séchées. Une brise, et les ombres s’animent sur le rideau. Qu’un nuage couvre puis découvre le soleil, et de l’ombre émerge le jaune éclatant de ce vase de mimosas. Il suffit : une seule lueur naissante, me voilà rempli d’une joie confuse et étourdissante. C’est un après-midi de jan-vier qui me met ainsi en face de l’envers du monde. Mais le froid reste au fond de l’air. Partout une pellicule de soleil qui craquerait sous l’ongle, mais qui revêt toutes choses d’un éternel sourire. Qui suis-je et que puis-je faire, sinon entrer dans le jeu des feuillages et de la lumière ? Etre ce rayon où ma cigarette se consume, cette douceur et cette passion discrète qui respire dans l’air. Si j’essaie de m’atteindre, c’est tout au fond de cette lumière. Et si je tente de comprendre et de savourer cette délicate saveur qui livre le secret du monde, c’est moi-même que je trouve au fond de l’univers. Moi-même, c’est-à-dire cette extrême émotion qui me délivre du décor.

Tout à l’heure, d’autres choses, les hommes et les tombes qu’ils achètent. Mais laissez-moi découper cette minute dans l’étoffe du temps. D’autres laissent une fleur entre des pages, y enferment une promenade où l’amour les a effleurés. Moi aussi, je me promène, mais c’est un dieu qui me caresse. La vie est courte et c’est péché de perdre son temps. Je suis actif, dit-on. Mais être actif, c’est encore perdre son temps, dans la mesure où l’on se perd. Aujourd’hui est une halte et mon cœur s’en va à la rencontre de lui-même. Si une angoisse encore m’étreint, c’est de sentir cet impalpable instant glisser entre mes doigts comme les perles du mercure. Laissez donc ceux qui veulent tourner le dos au monde. Je ne me plains pas puisque je me regarde naître. à cette heure, tout mon royaume est de ce monde. Ce soleil et ces ombres, cette chaleur et ce froid qui vient du fond de l’air : vais-je me demander si quelque chose meurt et si les hommes souffrent puisque tout est écrit [124] dans cette fenêtre où le ciel déverse sa plénitude à la rencontre de ma pitié. Je peux dire et je dirai tout à l’heure que ce qui compte c’est d’être humain et simple. Non, ce qui compte, c’est d’être vrai et alors tout s’y inscrit, l’humanité et la sim-plicité. Et quand donc suis-je plus vrai que lorsque je suis le monde ? Je suis comblé avant d’avoir désiré. L’éternité est là et moi je l’espérais. Ce n’est plus d’être heureux que je souhaite maintenant, mais seulement d’être conscient.

Un homme contemple et l’autre creuse son tombeau : comment les séparer ? Les hommes et leur absurdité ? Mais voici le sourire du ciel. La lumière se gonfle et c’est bientôt l’été ? Mais voici les yeux et la voix de ceux qu’il faut aimer. Je tiens au monde par tous mes gestes, aux hommes par toute ma pitié et ma reconnaissance. Entre cet en-droit et cet envers du monde, je ne veux pas choisir, je n’aime pas qu’on choisisse. Les gens ne veulent pas qu’on soit lucide et ironique. Ils disent : « Ça [125] montre que vous n’êtes pas bon. » Je ne vois pas le rapport. Certes, si j’entends dire à l’un qu’il est immoraliste, je traduis qu’il a besoin de se donner une morale ; à l’autre qu’il méprise l’intelligence, je comprends qu’il ne peut pas supporter ses doutes. Mais parce que je n’aime pas qu’on triche. Le grand courage, c’est en-core de tenir les yeux ouverts sur la lumière comme sur la mort. Au reste, comment dire le lien qui mène de cet amour dévorant de la vie à ce désespoir secret. Si j’écoute l’ironie [*], tapie au fond des choses, elle se découvre lentement. Clignant son œil petit et clair : « Vivez comme si... », dit-elle. Malgré bien des recherches, c’est là toute ma science.

Après tout, je ne suis pas sûr d’avoir raison. Mais ce n’est pas l’important si je pense à cette femme dont on me racontait l’histoire. Elle allait mourir et sa fille l’habilla pour la tombe pendant qu’elle [126] était vivante. Il paraît en effet que la chose est plus facile quand les membres ne sont pas raides. Mais c’est curieux tout de même comme nous vivons parmi des gens pressés.

[*] Cette garantie de liberté dont parle Barrès.

 

                                                             

附:英译本

The Wrong Side and the Right Side

She was a lonely and peculiar woman. She kept in close touch with the Spirits, took up their causes, and refused to see certain members of her family who had a bad reputation in this world where she found refuge.

One day, she received a small legacy from her sister. These five thousand francs, coming at the end of her life, turned out to be something of an encumbrance. They had to be invested. If almost everyone is capable of using a large fortune, the difficulty begins when the sum is a small one. The woman remained true to herself. Nearing death, she wanted shelter for her old bones. A real opportunity occurred. A lease had just expired in the local cemetery. On this plot the owners had erected a magnificent, soberly designed black marble tomb, a genuine treasure in fact, which they were prepared to let her have for four thousand francs. She purchased the vault. It was a safe investment, immune to political upheavals or fluctuations in the stock market. She had the inner grave prepared, and kept it in readiness to receive her body. And, when everything was finished, she had her name carved in it in gold letters.

The transaction satisfied her so completely that she was seized with a veritable love for her tomb. At first, she went to see how the work was progressing. She ended up by paying herself a visit every Sunday afternoon. It was the only time she went out, and it was her only amusement. Toward two in the afternoon, she made the long trip that brought her to the city gates where the cemetery was. She would go into the little tomb, carefully close the door behind her, and kneel on the prie-dieu. It was thus, quite alone with herself, confronting what she was and what she would become, rediscovering the link in a chain still broken, that she effortlessly pierced the secret designs of Providence. A strange symbol even made her realize one day that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she was dead. On All Saints’ Day, arriving later than usual, she found the doorstep of her tomb piously strewn with violets. Some unknown and tenderhearted passers-by, seeing the tomb devoid of flowers, had had the kind thought of sharing their own, and honored her neglected memory.

And now I think about these things again. I can see only the walls of the garden on the other side of my window. And a few branches flowing with light. Higher still, more foliage and, higher still, the sun. But all I can perceive of the air rejoicing outside, of all the joy spread across the world, are the shadows of branches playing on my white curtains. Also five rays of sunlight patiently pouring the scent of dried grass into the room. A breeze, and the shadows on the curtains come to life. If a cloud passes over the sun, the bright yellow of a vase of mimosas leaps from the shadow. This is enough: when a single gleam begins, I’m filled with a confused and whirling joy. It is a January afternoon that puts me this way, face to face with the wrong side of the world. But the cold remains at the bottom of the air. Covering everything a film of sunlight that would crack beneath your finger, but which clothes everything in an eternal smile. Who am I and what can I do but enter into this play of foliage and light? Be this ray of sunlight in which my cigarette burns away, this softness and discreet passion breathing in the air. If I try to reach myself, it is at the bottom of this light. And if I try to understand and savor this delicate taste which reveals the secret of the world, it is myself that I find at the depth of the universe. Myself, that is to say, this extreme emotion which frees me from my surroundings.

In a moment—other things, other men, and the graves they purchase. But let me cut this minute from the cloth of time. Others leave a flower between pages, enclosing in them a walk where love has touched them with its wing. I walk too, but am caressed by a god. Life is short, and it is sinful to waste one’s time. They say I’m active. But being active is still wasting one’s time, if in doing one loses oneself. Today is a resting time, and my heart goes off in search of itself. If an anguish still clutches me, it’s when I feel this impalpable moment slip through my fingers like quicksilver. Let those who wish to turn their backs upon the world. I have nothing to complain of, since I can see myself being born. At the moment, my whole kingdom is of this world. This sun and these shadows, this warmth and this cold rising from the depths of the air: why wonder if something is dying or if men suffer, since everything is written on this window where the sun sheds its plenty as a greeting to my pity? I can say and in a moment I shall say that what counts is to be human and simple. No, what counts is to be true, and then everything fits in, humanity and simplicity. When am I truer than when I am the world? My cup brims over before I have time to desire. Eternity is there and I was hoping for it. What I wish for now is no longer happiness but simply awareness.

One man contemplates and another digs his grave: how can we separate them? Men and their absurdity? But here is the smile of the heavens. The light swells and soon it will be summer. But here are the eyes and voices of those I must love. I hold onto the world with every gesture, to men with all my gratitude and pity. I do not want to choose between the right and wrong sides of the world, and I do not like a choice to be made. People don’t want one to be lucid and ironic. They say: “It shows you’re not nice.” I can’t see how this follows. Certainly, if I hear someone called an immoralist, my translation is that he needs to give himself an ethic; if I hear of another that he despises intelligence, I realize that he cannot bear his doubts. But this is because I don’t like people to cheat. The great courage is still to gaze as squarely at the light as at death. Besides, how can I define the link that leads from this all-consuming love of life to this secret despair? If I listen to the voice of irony,[1] crouching underneath things, slowly it reveals itself. Winking its small, clear eye, it says: “Live as if …” In spite of much searching, this is all I know.

After all, I am not sure that I am right. But if I think of that woman whose story I heard, this is not what is important. She was going to die, and her daughter dressed her for the tomb while she was alive. Actually, it seems it’s easier to do so before the limbs are stiff. Yet it’s odd all the same to live among people who are in such a hurry.

[1] That guarantee of freedom Barrès speaks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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