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义
分享《我的科学探险手记》丛书(6册)的登极取义2:“仁义礼智信”与家乡文化传承 精选
2018-11-8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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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极取义》2:

“仁义礼智信”与家乡文化传承

我的家乡是四川省大邑县,位于成都平原西部,历史悠久。历史上,儒、释、道三大宗教文化相结合形成了古蜀大邑之文明。

道教的发源地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大邑境内的道教发源地—鹤鸣山。据载,东汉时期,弃官学道的张道陵,创立了正一盟威道,简称“正一道”。东汉顺帝汉安元年(公元142年),张道陵于大邑县境内的鹤鸣山上建立了道教,倡导正一盟威之道(俗称五斗米道,亦称天师道),奉老子李耳为教主,以《老子五千文》为主要经典,这标志着道教正式创立。因此,鹤鸣山成了举世公认的中国道教发源地,世界道教朝圣地,是道教胜地中的魁首,被称为“道教祖庭”(照片16~18)。在鹤鸣山道教圣地,一颗树龄2000年的金丝楠树鉴定了鹤鸣山道教圣地的千年春秋(照片19、20)。

 

照片16.鹤鸣山简介

 

照片17.鹤鸣山道教圣地隐藏与密林中

 

照片18.正一盟威道庙宇

 

照片19.鉴定道教春秋的2000年金丝楠古树仍然屹立

 

照片20.金丝楠古树介绍

 

据说,大邑还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最早建寺的地方之一,是佛祖贝叶经南传首地、古佛弥陀的道场,坐落在境内雾中山的开化寺,便是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二座寺庙,仅比我国第一座佛教寺庙白马寺晚建6年,应该说是佛教南传的第一座寺庙。后来,逐渐衰败了。

高堂寺也是大邑县的古寺,佛教圣地,过去一直香火旺盛。它和鹤鸣山道教圣地都是我儿时去朝拜过的地方。我的外婆家位于大邑县敦义乡,与鹤鸣山和高堂寺都相隔不远,每年春节去外婆家拜年,二舅(照片21)、五娘(姑妈)(照片22)等都要带我去朝拜鹤鸣山或高堂寺。虽然路途不算远,但对于小孩子也就不近了。然而,也许是小孩的好奇心驱使吧,每次我都高高兴兴地登山了高堂寺,都要去跪拜、烧香。

 

照片21.我的二舅杨绍銓是一名小学教师

 

照片22.我的五娘(姑妈,右)和我妈妈在一起

 

二舅是小学教师,据说,他小的时候也是要背诵“四书”、“五经”之类的古书。二舅喜欢给我讲故事。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朝拜鹤鸣山道教圣地,那天,在登山的途中,一不小心,我的腿受伤了,走路有点困难。为了鼓励我,二舅绘声绘色地给我讲“张天师”的故事。

“我给你们讲讲张天师的故事,想听吗?”二舅总是这样开始他的故事。

“当然想听”我曾经听我妈妈提到过无所不能的张天师,立刻回答。

“话说东汉末年,朝廷腐败,贪官污吏横行霸道,民不聊生。当时担任巴郡江州令的张道陵看透了朝廷的腐败没落,便辞官隐退”。 

“什么叫江州令?”我问。

“就是相当于现在重庆市市长”。

“官还不小啊”我插嘴。

“当时,张道陵想找个能够修炼长生不老的地方,他想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河南洛阳的北邙山。”

“长生不老,真的?”我怀疑地问。

“结果呢,北邙山非常不如意。后来,张道陵打听到我们家乡的鹤鸣山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修道好地方,便单身云游到了鹤鸣山。”

“鹤鸣山真的那么神吗?”我好奇地问。

“就是神!”二舅毫不犹豫地回答,“相传,鹤鸣山有大洞二十四个,恰好对应一年的二十四节气,还有小洞七十二个,正好对应一年的七十二候。”

“候是什么?”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候。

“五天为一候”,与二十四节气相辅相成。”我专心地听。现在回想起来,二舅在给我普及气候知识呢。

“有据可查,在汉明帝永平十五年,也就是公元92年,张道陵从河南洛阳进入四川,千里迢迢地来到我们家乡的鹤鸣山。”

“那时交通不方便,不容易啊!”我感叹。

“是啊!张道陵一生好学,他来到鹤鸣山后,虚心向当地的羌民族人学习巫术,广泛地治病救人,民众口碑很好。他的诚心感动了天上的太上老君,在顺帝汉安元年,就是公元142年,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夜晚,太上老君驾临鹤鸣山,传授张道陵三洞众经,金丹秘诀,并赐予雌雄二宝剑及都功印,封命他为天师,替天行道。从此,张天师在鹤鸣山传教布道,创立了中国道教。张天师新修庙宇,逐渐形成大规模的鹤鸣山寺庙。”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鹤鸣山和高堂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高堂寺和鹤鸣山一样,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严重破坏了。至今虽然得以恢复,但还是不如过去的规模(照片23)。

 

照片23.大邑县敦义乡的高堂寺隐藏于树林之中,这是现在恢复的一部分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高堂寺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一曰“高堂寺的神灯照远不照近”,二曰“吃茄子不吐茄子皮,吃胡豆不吐胡豆皮,眼睛亮,可以看见高堂寺的神灯”。

高堂寺的神灯照远不照近,的确如此,在我家乡安仁乡,离开高堂寺30多里,晴天夜里,可以见到高堂寺的神灯,可是,在离高堂寺很近的敦义乡,在我外婆家,即使是晴天夜里也看不见神灯(照片24、25)。当时,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和姑妈们好像也不说清楚。我妈妈倒有让我们相信的解释。她认真地说,“为什么呢?你们是好孩子,经常吃茄子和胡豆都没有吐皮,你们的眼睛亮啊,所以,你们在安仁都能够看见高堂寺的神灯。你们去外婆家的时间很短,很少机遇晴天,当然见不到高堂寺神灯了。我妈妈是初中毕业的小学教师,她的话我们相信。现在想起来,高堂寺30里外的安仁乡和在高堂寺山脚下的敦义乡相比,当然容易看见高堂寺神灯了,这是高度角不同带来的结果。而父母亲和其他年长者教育孩子的说法都一样,天下父母亲都是一片苦心,让孩子从小就懂得“勤俭持家”啊!

 

照片24.在高堂寺顶部一颗高大的古树上高悬的神灯

 

照片25.高堂寺神灯特写

 

此外,三国蜀汉时期,刘备任命终身实践儒家文化、集忠义智仁勇于一身的蜀汉大将常山赵云为翊军将军,屯兵大邑银屏一带山区镇守西蜀,死后葬于银屏山子龙祠墓(照片26、27)。家乡人崇拜赵云,不少人在清明前后去大邑县银屏乡的银屏山赵子龙墓地扫墓,祈求家乡平安!。

 

照片26.参观赵子龙祠墓进入的通道

 

照片27.赵子龙墓地

 

我的家庭教师王寿彭也是如此(照片28~30)。在我六岁半的时候,王寿彭老师从当时的《文采中学》高中二年级休学来我家任家庭教师,就读的学生以我家和二叔家孩子为主。王老师的家乡就是大邑银屏乡,离开赵子龙墓地很近。有一次,大约是王老师来我家教书的第二年,王老师回家探亲,想带我去看看赵子龙墓地,父亲欣然同意。记得赵子龙的墓地是在半山腰上,一座圆圆的又高又大的墓坐落在方圆好几亩的平地中央,墓地四周用青砖垒成,墓碑上刻着“忠义智勇翊军将军赵子龙之墓”。

王寿彭老师领着我点香、叩拜。老师那种虔诚而恭敬的态度让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崇拜赵子龙的种子。

那次回家后,王老师买了一本《三国演义》,每天晚上睡前给我和三第、四弟逐集讲书中的故事,两个晚上一集。赵子龙单骑救主的故事,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奇迹,张飞在长坂坡单骑退敌的大吼,至今记忆犹新。赵云的智勇双全,关云长的忠义肝胆,张飞的无所畏惧,诸葛亮的文韬武略……给我儿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照片28. 王寿彭老师(中)与我和表兄姜闰强(左)留影

 

照片29.2005年作者回家乡看望王老师(右)

 

照片30.2017年1月11日作者与三弟、弟媳一起回乡看望王老师一家(左起:严霞、王霞、周本勤、高登礼、卢之严)

 

我的家乡大邑处处渗透着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表现出强烈鲜明“仁治天下、崇尚忠义、推崇诚信”的儒家伦理和道德倾向,这些凝聚在我的家乡大邑土地上的中国儒、释、道三大文化对我的家乡社会的文明进程起到了主线作用。

父亲“仁道孝道”印象   我的父亲高泽涵是同乡刘文辉的24军中的一名军官,1943年解甲归田,返回乡里,潜心务农。自我有记忆起,我们兄弟姐妹都叫父亲是“伯伯”。我的家乡类似这样称呼父亲的还不少。

伯伯受当地传统文化影响,主张“仁者爱人”。他乐于助人,经常在青黄不接的农村困难时期帮助困难的邻里乡亲,与邻里乡亲和谐相处。

每年春天,是家乡农村“青黄不接”的困难时期。这时,地里的冬小麦还没有收割,翻耕水稻田紧锣密鼓,农活很重,去年收获的稻子大部分家庭已经吃完了,邻里之间总有相互借贷粮食的现象。有一次,一位比较远离我家、很少向我家借粮食的乡邻来求助,母亲有些为难,前几天,刚刚有好几家附近的乡亲来借了粮,家中存放大米的坛里只有垫底的米了。母亲给伯伯商量后,赶紧到我二叔家弄来几升米给了这位乡邻。我后来才知道,我二叔家远比我家富裕,二叔家有七百多亩地,我们家只有一百多亩,邻里乡亲很难从我二叔家借到粮食,但出伯伯这儿是可以借到的。

伯伯好帮助他人调解纠纷,邻里乡亲好像也乐于接受他的调解。有一次,一位中年妇女来到我家,向我伯伯哭诉丈夫对她的虐待,给我伯伯送来一盒点心。农村孩子嘛,平常很难吃到点心,一看见点心,馋得很啊!可是,我伯伯不接受,他以长辈的口吻说,“我一定去找你父母亲,为你讨还公道,但是,你必须收回你的点心。”来人也许知道我伯伯的脾气,把点心收回了。我当时不理解,还有点遗憾,“眼看就要到手的点心却没有了”。

1944到1945年,刘文采筹办《文采中学》,号召有钱人家共同支持,伯伯和我的二叔都捐助了相当的资金。凡捐赠者都在《文采中学》的“钟楼”顶层铭刻于上。解放后,政府封闭了这个钟楼,我们在学校读书时没有人上去看过,直到“文化大革命”后期才开放了(照片31~33)。原来,上面铭刻了创办《文采中学》的捐助者。

伯伯崇尚儒家思想,经常教育我们要“孝为先”,“义为上”,农民一定要会务农,等等。

 

照片31.文采中学纪念亭》-钟楼上铭刻了筹建《文采中学》时的捐助者名单,图中是作者(右1)与母校老师王新华(右2)、黄旭明(右3)等合影

 

照片32.母校安仁中学六十周年纪念时,当地电视台在“钟楼”前采访我

 

照片33.应母校邀请,作者为母校题写了“与天知己其乐无穷”(杨泽明拍摄)

 

解放前,我四五岁的时候,伯伯要我晚上陪祖母睡觉,目的是给祖母暖身子。我开初不愿意,因为祖母的脚实在太凉。为此,一向不管教我们的伯伯好好地教训了我一顿,中心思想就是“孝为先”。伯伯严肃地说,“没有奶奶,就没有我,没有我,哪里有你们兄弟姐妹呢?”我接受了伯伯的教训,心甘情愿地为祖母捂脚,直到祖母去逝。祖母勤勤恳恳一生,到了晚年,仍然每天纺线,那有节奏的纺车声有时还会在耳边回响。祖母严格要求我们弟兄既要专心读书,还要劳动,每天早晨都要提着箢篼外出捡粪,捡回来后,祖母还要检查评比。

在农忙季节,母亲也要下田干农活。记得我六七岁的某一天,母亲带着我下水田干活,烈日炎炎,母亲头上戴了斗篷,埋头拣去田里的水草,我在田边学着挖“鱼腥草”。突然,一位绅士风度的男人站在田边的小路上问我妈妈,“老乡,高团长家在哪里?”我母亲怕对方认出她,不敢抬头,一边干活,一边用手指方向说,“就在前边”。后来回家,才知道此人就是后来在我家生活两三年的李德芳叔叔。

在家乡文化的熏陶下,在我考上大学之前,我已经是我们乡邻中优秀的种田好手了。

邻里间的“仁义”亲情  俗话说,“老百姓心中有杆称”,邻里之间的关系人人心里明白。1949年解放后,有一段时间,父母亲突然病重,卧床不起。就在父母病重的第一天晚上,邻里乡亲们不约而同地来我家看望,有的送一点大米,有的送点钱。记得当时一位阿姨把伍角钱塞到我手中,并示意我不要声张。说真话,当时农民的生活都不好,送点吃的还行,但伍角钱是大数啊,是60多斤红薯的钱啊。其时,正在土地改革,我家是土地改革的对象,邻里乡亲能够来看望我家父母亲,已经很不简单了。大家都不富裕,还给我家送粮送钱,实在令我感动万分,我只有恭恭敬敬地鞠躬致谢。

在我父母亲病重期间,家里就由我带领弟妹耕种20多亩田,的确很困难。记得在正插秧大忙季节,一天下午,我带着弟妹们在水田里插秧,突然,邻里一群叔叔哥哥们自动地下到我家水田里,默默地帮助我家插秧,很快就把几亩田的秧苗插完了。我感动地给叔叔哥哥们鞠躬,大家笑呵呵地跑开了。回忆那天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铭刻于心。

“仁义礼智信”   我家兄弟五人,排行为“登”字辈,伯伯给我们取名为“仁、义、礼、智、信”,寄托了儒家“仁、义、礼、智、信”的理念,也寄托了伯伯儒家家风的思想(照片34)。比较有趣的是,大约在1946年的时候,伯伯给祖父坟墓重立新碑,碑文的右下角刻上了我们兄弟五人的名字,可是,那时我的五弟高登信还没有出生啊!我当时曾经奇怪地问我伯伯这个问题,但伯伯却笑而不答。现在回想,这也许是伯伯对于儿子们寄予的期望:要遵循“仁义礼智信”道义做人做事啊!

当然,那时对于“仁义礼智信”的理解非常浅薄,只知道要“孝为先”,要“乐于助人”,还朦朦胧胧地觉得要“关爱更多的人们”……

记得我快六岁的时候,我和家中弟兄们在离家两里地以外的余老先生家读私塾。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家两兄弟和一位张家大哥在上学途中,看见田里有三位孩子,赤足在寒冷的露水里寻找猪草,足板冻得通红,时不时地以羡慕的目光望着我们。在地里割猪草的孩子们,那渴望的目光让我产生了同情心,当即和同行的兄弟们商量,凑钱给这三位穷人家孩子买鞋。兄弟们都同意。我们纷纷拿出了身边的铜元给了张家大哥,张家大哥也拿出一块壹百元的铜板,并主动答应去帮大家买鞋。回到家,我把这件事高兴地告诉妈妈,妈妈笑笑,用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说,“好哇!不过,你们应该把钱当面给那些割猪草的孩子。”

 

照片34我家的五兄弟:登仁(前左3)、登义(第二排右1)、登礼(第二排右3)、登智(第二排右2)、登信(第二排左1)

 

我家有个“疯叔叔”  伯伯也主张“仁治天下”,对蒋介石的国民政府贪污腐化非常反感。抗日战争期间,四川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日渐倾向中国共产党,派出他的下级军官(大部分是营连级)赴延安抗大学习,后来,这些军官基本上都成为解放后的地方县区级干部。伯伯积极支持他的一位下属营长李德芳赴延安抗大学习,在解放前夕的两三年,李叔叔一直住在我家,昼伏夜出。有时高兴了便教我们唱“义勇军进行曲”、“山那边哟好地方”,经常“疯疯癫癫”的样子,伯伯管我们叫他“疯叔叔”。解放后他当了大邑县的副县长,与我家失去了联系。1958年我考上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李叔叔才在县政府第一次约见我,一方面祝贺我考上大学,二方面给我讲了当时我伯伯如何支持他的地下工作,“装疯”也是我伯伯给他建议的这些往事。

记得是1949年冬天。

一天早晨,我们家正在吃早饭。突然,从我家后门外传来人们“逃难啊”“快逃啊”的呼喊声,紧接着,有人推开我家后门,拥进来说:“还吃啥子饭啊,快逃啊”,“胡宗南的部队来了,烧杀抢劫,快跑啊”。有人见我家在吃饭,毫不客气地自己拿起碗就自己从甑子里挖饭。饭桌上已经没有菜了,妈妈赶忙取出自己制作的豆腐乳、豆瓣酱给客人下饭。客人们忙着逃难,顾不得吃菜,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大碗饭,用手抹抹嘴就跑出我家后门了。

那时,伯伯正在与我家的“李疯叔叔”紧张地商量什么事情,好像与“对付胡宗南部队”的事情有关。伯伯把我拉过来,严肃而小声地对我说,“你是哥哥,带着弟弟们逃难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后来知道,伯伯和李叔叔当时是在商量如何劝阻当地游击队改变作战计划。原来,当地游击队长主张在我家附近设埋伏,打击落荒而逃的胡宗南部队。李叔叔是游击队的政委,他和我伯伯一样,带过兵,打过大仗,认为这里的地形不利于打埋伏。但李叔叔不是本地人,影响力不够,他劝说我伯伯与他一起做工作。结果是当地游击队队长听取了他们两人的意见,在远离我家30多里的山区埋伏,打了大胜仗。

当时,听了伯伯的话,我觉得好像自己一下长大了不少。我去问妈妈和奶奶,奶奶年龄太大,根本不愿意离开家,妈妈也不愿意离开,说要陪奶奶。我和弟弟妹妹都望着妈妈,听妈妈的安排。妈妈靠近奶奶,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奶奶急了,指着我妈妈说:“你还不把旭东他们赶出去逃难,还在家等啥啊”。妈妈只好挥挥手说:“逃吧”。旭东是我的小名。

我带着三弟和四弟走出我家后门(照片35~37),逃难去了。

 

照片35.我的老家残留房舍一角

 

照片36我的老家残留后门一角

 

照片37.这里原来是两三米宽的南堰沟位置,现在仅仅留下一条小小的人工水沟

 

在远处的山区方向传来阵阵枪炮声,人们都顺着我家后门外的南堰沟往上游逃跑,以便远离枪炮声的地方,我们兄弟三人也就随着人流方向走。冬天,沟里没有水。有的在沟里逃,有的在岸上跑,乱哄哄的。两位弟弟紧跟著我,猫着腰在沟底快走。沟的两岸都是密密丛丛的树林,那里曾经是我们捉迷藏或者是抓鸟的好玩的地方,今天却成了大家逃难的通道。

还没有走出多远,年龄最小的四弟走不动了,我们只好停下来休息。远处的枪炮声似乎越来越密,那开始与我们一起逃难的大人们慢慢不见了。

当我们走到南堰沟上游的尽头时,那里是桤木河,河床比南堰沟宽多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因为,桤木河里还有河水流动,无法在河底走。我们在这里逗留了好一段时间。

枪炮声仍然此起彼落,四周没有逃难的人了。我们三兄弟在桤木河边转来转去,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天慢慢暗了,我们的肚子饿得姑姑叫。我心里想,总得要找个地方吃饭啊。

猛然间,我看见一大片斑竹林中冒起了炊烟,那是有人家在做晚饭了。我曾经听我伯伯说过,就在南堰沟上游的桤木河畔有一个陈斑竹林,那里的人几乎都姓陈,其中,陈团长是我伯伯的朋友。我带着两位弟弟向着冒烟的竹林走去。肚子越来越饿,四弟走不动了,我和三弟一起搀着他慢慢走。

果然,在斑竹林深处,好大的一座四合院耸立在我们眼前,我觉得有点和我们高家的四合院相似,奇怪地产生了一种好像回家的感觉。我们来到大门口,我让两位弟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自己去敲门。我一边敲门,一边喊“陈大爷”。

这时,出来一位老者,奇怪地望著我们三兄弟,问:“你们从哪里来?”我赶忙自我介绍说:“我们姓高,伯伯高泽涵不在家,我们自己出来逃难,走迷路了,想要点饭吃。”老人说“等一下”,进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又开门了,他笑眯眯地说:“你们是高团长家的,陈团长老爷和你们的伯伯是朋友,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我们跟着老人来到一间偏房,屋里有一张大床,有蚊帐,床上铺的是草席,和我们家一样。老人说,等一会儿就吃饭。

老人走了,我们三兄弟就盼着晚饭了。四弟说:“我想吃肉了”,三弟说:“要是吃红白萝卜煮肉就更好了”。我当然也想吃肉了。一阵精神会餐后,老人来领我们吃晚饭了。果然,当天晚饭就是红白萝卜煮肉,而且是回锅肉。我们三兄弟饱餐一顿,晚上挤在一张大床上香香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饭后,枪炮声没有了。我们告别了陈团长家,沿着我们逃来时的路回家了。

伯伯和“疯叔叔”也回来了。我们一进家门,高兴地扑到伯伯的怀里,最小的四弟哭了。“疯叔叔”笑笑,拍拍我的头说:“好样的”。我得意地笑了。原来,疯叔叔他们的游击队昨天晚上在大邑县山区打了大胜仗。

 吃苦磨练  伯伯崇拜家乡的赵云,认为赵云是集“忠义智勇”于一身的英雄,他常常感叹赵云从小吃了很多苦,经受过许多磨练。他经常对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虽然不懂“人上人”是什么含义,但觉得应该是“好人”的意思。因此,伯伯给我布置的事情,虽然苦,我也乐意去做。

我的家庭在当地还算富裕,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样要承担一些农活。我家有100多亩田,除了出租给佃户的,大约自己耕种三四十亩。每到春耕季节,农民在忙着春耕的时候,引水灌溉就是头等大事了。

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伯伯去“守水”。所谓守水,就是为了各家公平合理用水灌溉,大家排队轮流引水灌溉耕地,以烧香来记时。

一天晚上,轮到我们家用水灌溉,伯伯要我跟他一道去守水。老人家扛起一块门板走在前面,我紧紧跟随老人家来到田地里。伯伯先把门板放下,把小沟用土拦断堵水,抬高水位,让水流入自家田地,然后点燃香记时。伯伯将自家的田地都一一指给我看了,嘱咐说:“一共是两柱香的时间,你看好水,不要让水把我拦的坝冲坏。”做完交代后,伯伯让我独自坐在门板上守候,然后他到其他地方去灌溉水田了。

我第一次夜晚出来守水,很兴奋。四周的青蛙鸣叫声此起彼伏,天空中偶尔还能够看到一些星星。青蛙“呱-呱”的叫声很有节奏,天上的星星有时好像在向我眨眼睛……我数着星星,却总是数不清;侧耳听青蛙“呱呱”叫,好像是青蛙们在对话,好像有问有答,很有意思。

望着满天的繁星,我联想到了《西游记》中的玉皇大帝和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还张开大眼去寻找太白金星。《西游记》中一幕幕的故事情景慢慢浮现在我的眼前,我陶醉了,仿佛我也腾云驾雾飞上了天空,与孙悟空一起去偷吃王母娘娘的仙桃。飘飘然然,好不舒坦……

当快烧完第一根香时,我引燃了第二根香,等候伯伯回来。夜深了,天更冷了。此时,我突然听到不远处有狗叫,慢慢引起周围的狗也叫了。狗的叫声此起彼伏,我有点害怕了,我记起大人说过“周围狗叫定有强盗”,吓得我突然打哆嗦,把身体卷成一团。那一刻,我多么盼望伯伯马上来到我的身边啊。

一直等到第二根香快烧尽时,伯伯终于回来了。我赶紧抱住父亲,差一点哭出来了。伯伯见我独自在夜里完成了任务,还没有哭鼻子,就用他温暖的双手紧紧把我抱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说“好娃娃”“有出息”。

1952年初,我刚刚考入安仁中学(照片38~42),学校还没有开学。一天,伯伯要我挑两斗大米去大邑县山区换两斗蚕豆种。据说,平原地区要种蚕豆,种子都要从山区弄来,产量和品质才好。那时,我挑两斗米没有问题,但要自己单独去三十多里地外的山区,还是第一次。对方是伯伯认识的一位农民叔叔,伯伯给我交待了路线和地址后,我吃完早饭(农村在农闲时是一天两餐),挑上两斗米,赤足上路了。快要走到目的地时,体力有所不支,天又渐渐暗了,山谷中更显得昏暗,箩筐不时会碰上小道上的小树枝,走路更困难了。又饥又渴,又饿又累,踢踢幢幢地终于到了目的地。

 

照片38母校安仁中学的大门

 

照片39庆祝母校安仁中学60周年我赠送母校礼品

 

照片40.在母校安仁中学的大礼堂前与两位母校校长合影

照片41.母校安仁中学的大操场依然如旧,在一条横幅的地方是母校的老大门

 

照片42.母校校区内基本上保持原貌

 

当我叫开这位叔叔的家门时,叔叔惊讶地叫了一声“是一个娃儿啊!”原来,我伯伯没有告诉他来人是谁,好几十里的路程,叔叔认为是一个小伙子,但我当时才12岁啊。叔叔赶忙叫婶婶把晚饭给我送上,山区晚饭吃得早,叔叔家已经吃完晚饭了,为的是省点油灯。晚饭是土豆和大饼,我家是川西平原,以大米为主食,没有吃过这样的大饼,虽然味道怪怪的,但肚子饿了,也觉得可以。晚饭后,我求教叔叔“是什么饼?”叔叔笑着说,“我晓得你们没有吃过,这是胡豆做的饼”。胡豆,就是蚕豆,山区主要的农作物。

当晚住在这位叔叔家,第二天,吃完早饭,我挑起两斗蚕豆种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了。往返近100里的路程,我的大拇指不小心被石头踢破,指甲盖掉了,疼得钻心啊!母亲寻了点草药,用嘴嚼碎给我敷上,两天后就好了。

在我就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学校放了暑假,我回家劳动。此时,农村相对农闲,邻里乡亲们要经营一点买卖,赚点零用钱。离开我家50多里地的新津县山区,盛产地瓜,学名凉薯,甜甜的,当水果吃。据说,当地地瓜的价格比安仁要便宜一半多。伯伯和邻里联合起来,到那里买来地瓜,在安仁卖。运输的交通工具是“鸡公车”。什么叫鸡公车?就是手推车,两个扶手,一个轮子,两侧放两个方框,装货物。推起来时,轮轴与轴心摩擦,发出类似鸡公的叫声,因此得名。每车可以运输两百多斤货物。

有一天,我们邻里一行十多人,十多辆鸡公车,一大早就离开家,浩浩荡荡地向新津县出发。乡亲们大多比我伯伯年轻,身体也很健壮,基本上是一人推一辆车,而我伯伯年龄大了,由我在车前拉车,帮助伯伯出力。我们紧赶慢赶,到了新津县市场时,赶集的人已经很多了,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我们分头去买地瓜,然后装车,吃点干粮,赶忙返回安仁,准备赶上第二天早上安仁的集市。

当我们推车赶回安仁镇时,天色已经暗了。从安仁镇返回家,我们需要穿过一片树林密布的坟地。说来也奇怪了,当我们进入坟地时,天色更昏暗了,十多辆鸡公车“吱吱丫丫”地在坟地里穿行,不远处,西藏军区干校广播的歌声还能够传入林中。我们在坟地里转来转去好几遍,就是转不出去。我也奇怪了,我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这里,一般十来分钟就过去了。今晚这么多人却在坟地里转来转去好多圈了,仍然没有转出去。

“遇到鬼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提醒了我。记得老师讲过,夜晚在树林中容易迷路,表现之一就是转来转去出不来,这可能是大家太疲劳了而老往一个方向转的缘故。我对大家说,“停一下吧”。我不拉车,伯伯停下来,十多辆车也停下来了。其实,大家都很疲倦了,一天紧张地赶路,中午只吃了点干粮,“入不敷出”了。

我们刚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一群在西藏军区干校的大操场看完电影的乡亲们前呼后拥地走过这片坟地,看见我们休息在这里,奇怪地问我们“怎么不回家?”我们赶忙跟着这批人,大家说说笑笑地很快就走出了这片坟地。

我不相信是“遇到鬼了”,但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的乡亲们要想赚一点零用钱是多么地难啊!

刻苦钻研一丝不苟  回忆我一生学习、研究与生活生涯中,每每取得一点点成绩,每每有一点点创造性,都是与“刻苦钻研一丝不苟”有关系,都是与一点一滴积累有联系,正如“水滴石穿”的道理。

以我的数学成绩而论,小学升初中考试成绩100分,高中考大学100分,毕业论文是首先自己参考一篇德文文献解“气象噪音方程”……似乎我是数学“天才”。其实不是,是一点一滴积累的。我的家庭教师王寿彭教算数很有心得。其一,他并不细致地一步一步推导公式教授,而是提示你如何开始做,其余事情都是学生自己的。记得老师教授算术四则运算时,他教了“鸡兔同笼”后,就让我们自己去算“龟兔赛跑”的问题。重点是要学生自己动脑、动手,举一反三。其二,特别要求多做题,实践多了,就“见怪不怪”了。其三,计算中,一是一,二是二,你的计算公式立对了,如果算错,扣分一半。在王老师教授我们的时候,我已经学好所有高小的算术课程了。

在我高中时期,我遇见一位数学林老师,他在课余经常给我“加料”。他曾经让我试用初等数学去解一道需要高等数学来解的几何题,我自己解决了;老师买了一本苏联多年大学入学考试题的书送给我,我不辜负老师期望,全做完了。在高中时,如果我一道数学题没有解决,我会偷偷在午睡时间算题,直到解题完毕。

再说我打乒乓球,好像有点“无师自通”,其实是“刻苦钻研一丝不苟”的结果。我的中学体育老师不会打乒乓球,没有人教练我。但我实在爱好,又崇拜当时的姜永宁、王传耀。怎么办?我节省钱买了一本傅其芳的《乒乓球训练法》,自己照着书中的图片学习。例如,我学王传耀的高抛发球就是这样学会的。开始连球都碰不到,多次反复练习、改进,几天后就会了。那时,比赛乒乓球时,我喜欢穿一件印有“喀秋莎”的背心(照片43),也许是崇拜苏联的“喀秋莎”大炮吧。在安仁中学时,我结交了一位乒乓球朋友,他是西藏军区干部学校的俱乐部周主任,他邀请了西南军区的乒乓球冠军李渡与我比赛,虽然1:2败了,但找到了一位乒乓球好老师。

 

照片43.作者高中时期是乒乓球爱好者,喜欢穿这件背心赛球,一脸的幼稚气

 

我从学习数学和练习乒乓球过程中,明白一点道理,“实践出真知”,也就是要“笃行之”;也悟出一点点科学研究的真谛,那就是“刻苦钻研一丝不苟”。

“可怜天下父母心”  记得是在1951年吧,抗美援朝战争正热火朝天,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联合作战,完成了“釜山会师”。其时,我在安仁小学读高小,任学生会主席。一次,学校组织同学进行“釜山会师”的军事演习,分第一、第二两路军,我担任其中第一路军的军长。当伯伯知道这一消息时,立刻取出一瓶酒,倒了两杯,一饮而尽。还一定让我尝了两口。那晚,明月高挂,伯伯兴趣盎然地给我讲带兵打仗的注意事情,什么“隐蔽自己、消灭敌人”,什么“兵贵神速”……俨然我真的要带兵出征的样子。我懂得伯伯的苦心,认真地聆听。后来。伯伯还取出一根长棍,演练起刺杀动作来,还要我也练练看。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一位父亲“望子成龙”的潜在意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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