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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回乡下随感:鸡的执着和拜神祭祖

已有 4643 次阅读 2014-1-31 18:13 |个人分类:柴米油盐|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年前因为手头积压论文任务太多,加上对春运大潮的恐惧,本打算不回老家。无奈老爸天天电话来惦记着怎样把他给我养的两只鸡带到广州过年,小外甥也天天惦记着我回家跟他玩,碰巧一同事回去,有顺风车我不用加入春运大军,我决定回趟茂名。电话告诉老爸和小外甥,电话那头是欣喜。

早上七点出门,到茂名已经中午一点,午饭是猪杂汤、酿豆腐和煎糍粑,都是我在广州很少能吃到的童年味道。晚上老爸杀了只鸡,把我沉睡了一年的味蕾都激醒,我狠狠地啃了两个鸡腿,幸福感如同那鸡大腿皮上溢出的肥油般满满的。小时候过年,最期盼的莫过于能吃上一个肥肥的大鸡腿。一般家里只杀一只鸡,一只鸡只有两只腿,而我们家三个孩子,因此总会为了谁能吃鸡腿而争吵。估计我们家的这个难题是具有普遍性的,当地人一般还会从鸡翅膀那里砍出两只腿,美名其飞天腿,但其实谁都不想吃飞天腿,因为它不如真正的鸡腿肉大块,这个在物质匮乏的80年代足以让小孩眼馋。现在长大了,大家都觉得鸡腿肉反倒没别的地方好吃,也没有以前饿了,所以也不抢了。我那天晚上得以美美地享受了两个鸡腿。

这些鸡是老爸在车房圈养的。话说茂名人对鸡的狂热恐怕没有其他城市的人可以比,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车房圈养鸡,因为外面卖的鸡太难吃了。在车房养鸡其实特别麻烦,因为得按时清洁鸡粪,但似乎这对执着地追求鸡的口感的茂名人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在这一潮流的驱动下,据说现在的新楼盘的车库都有设有洗手间,就是为了更方便养鸡,鸡粪可直接清洗。听说不少人宁可把十几万的车露天停也要把车库空出来养鸡,可见鸡在茂名人饮食中的重要性。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开车回信宜乡下拜神祭祖,我们称烧纸。拜神祭祖的祭品很有讲究。首先要有一只公鸡,越大越好,杀了要把公鸡煮好,最理想状态时煮好后是金黄金黄的,鸡头立起来,放到盘子里就像一只温顺的鸡盘腿昂头精神抖抖地坐在那。然后要买五花肉,五花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得是前腿附近的最好,好像不能是靠近屁股那边的肉。一般都是家里的长者去买拜神的猪肉,不会让小孩子去买,因为他们有经验判断什么是好肉。在民风纯朴的老家,有时候大人抽不开身也会叫小孩子去买,但是会反复吩咐小孩子让他告诉卖猪肉的人是买来拜神的,一般厚道的卖家也会选好猪肉卖给小孩子。猪肉放在盘子上作为鸡的底座,不能煮的太老,也不能生,刚熟是最好的。拜神时候看盘子里的猪肉和鸡就可以知道一家的主妇是否能干。有了这两样重头戏的肉类,另外两样必不可少的就是酒和茶。酒和茶倒是不必太好,但一般家里也会买好的,只是倒酒和倒茶也很有讲究,先倒茶后倒酒,各分三次斟上,最后还要把茶上一次,每拜完一轮众神就要把酒和茶洒祭台前面的地上让众神享用,然后拜祭先人时候重复斟上酒和茶。其他的东西比较与时俱进其余,我记得小时候是木耳、香菇、金菜(就是黄花菜,广东人叫金菜)、粉丝、发菜、糖等过年家里必吃的东西,现在我们用苹果、桔子、徐福记糖等替代了,今年老爸还煎了几条鱼。拜神还有一个重头戏就是烧纸钱(就是冥币)和上香。纸钱以前都是拿火纸和纸钱锉一叠叠地锉,纸钱锉上是铜钱模子,将火纸放在长凳上,放上纸钱锉,用锤子敲打一排排地印上铜钱印,这是我小时候非常热衷,但大人不让我干的事情,因为力气小,通常印不上特别深的铜钱印。现在已经很少用纸钱了,基本都是冥币,五十一百大额度的,似乎没有一角五角一类的,印象中90年代新出冥币的时候最小也是十块的,从这个角度看,冥币印刷业成功预测了中国的通货膨胀。更时髦的是有不少美金冥币,欧元也有,我们家一般是继续烧纸钱,只是不再自己去锉了,买别人锉好的。上香也很多讲究,一般是双手持香拜三下,拜完后插在香炉上。印象中小时候要插好几轮香的,今年老爸只让我插了两轮,以后问问家里老人把上香的规矩搞清楚。

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过年包了粽子还会拿几条粽子去拜神。拜神的东西只能是单数,要么三要么五,估计寓意那些离去的人不用成双,不用有人陪着。基本上就是我们吃什么就拿什么去拜祭祖宗和各类神。在老家基本年三十都会花上半天去拜神,先是土地神,这个一般一个村子或者一个村子里的一个宗姓只有一个,然后去祠堂拜祭自己家门的祖先,然后回到自己家门拜自己最亲的不在世亲人,如爷爷奶奶等,但是如果这些先人的牌位已经接回宗族祠堂的话就不必回家再单独拜祭。但是回自己家里一定要拜灶君和门神等。我们今年因为妈妈牌位已经接回祠堂,因此也不再到自己老屋拜了,直接在祠堂拜祭众神和先人。

我以前很反感烧纸这项年三十必做的工作,因为程序太多,太繁琐了,总觉得把年三十的美好时光都用在了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不停试图说服父亲简化这些仪式,好让我们的年过得简单一些,轻松一些。在妈妈去世后,父亲莫名地不再去做各类祭祖仪式,我开始颇为欣喜,以为我终于成功地说服他了。但是我发现,随着母亲的离世,父亲省略的不单单是这些仪式,还有他对这个家的操心。这些简化让我不适应,我没有了对繁琐仪式的抱怨,但是我也渐渐感受不到那些过年的气氛,也感受不到家的味道。我才逐渐明白,这些仪式背后带着对生活的念想,对自己的家族和根的惦记,用学术性一点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仪式是身份构建的物质行为体现。母亲刚去世那几年,父亲几乎省略了一切仪式,我很不适应,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幸过了几年,父亲慢慢重拾这些仪式,每次他希望我参与这些仪式的时候,我不再抱怨,而是积极地配合。这些年,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和家里亲人的离去,我逐渐意识到这些仪式不是我曾经年少轻狂时认为的迷信,而是作为一个乡土中国人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回家见了多年未见的两个姑姑,她们一如以往地摸着我们的头,说长高了。其实奔往往不惑之年的我们早已不再长高,甚至是长矮了,只是在她们眼里,我们不曾长大,还是她们惦记牵挂的外甥。小时候生活艰难,在农村的她们总会想方设法给我们捎来各种粮食,也会从牙缝里省出来钱过年给我们个比一般人都要大的红包。如今我们长大了,不必为三顿饭发愁了,每次回去见到她们给她们点钱,她们都会感动地流泪,说我们懂事。

我在家只呆了两天,祭完祖的第二天我返回广州,老爸杀了两只大肥鸡让我带上来过年。看着我提着两只鸡,他说,你终于有鸡过年了(广州的那些饲料鸡对老爸来说不能算鸡)。我想,回去这趟太值得了,了结了老爸两个月来念念不忘的怎样才能让我有鸡过年,他曾想各种办法让姐夫带鸡来广州,但最终都没有成功。伴随那两只鸡还有一箱山药和粉葛。山药是乡下集市买的,耐煮并且特别的香糯,是我们老家人在山里种的,比起沙地种的山药要好吃千百倍,也能把著名的铁棍比下去。基本每次回去我们姐妹几个都要买上几十斤,可怜的我要熬火车的只能带几根上来(我甚至在想,为了那山药,我是不是该买辆车每年春节前拉一把)。粉葛也比广州超市买的好吃很多,我想关键还是用的化肥少,生长周期长。

因为过年前的这三天老家行,我的工作任务又堆了小山堆,我只能埋头苦干,望肥鸡、山药止玩心。

码下这些文字,因为我不知道十年后,我对祭祖的记忆是否还会如此清晰,茂名人对鸡是否还会如此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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