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宝联
秋风中,那最后一片落叶 精选
2019-11-8 07:02
阅读:3183

0baec22a4708cdf780a7d02d38cd459.jpg

写这篇文章我是极不情愿的,但又是不得不去写的。将来我老迈年高,记忆力严重下降时候,回顾一下自己写的东西,或许能激起星许回忆,特别是年少时候的时光。

时光真是好东西,能让人从小到大不断成长,经历人生,感触万物,感受生活,给人希望,拥有拥抱很多。时光也真不是好东西,让人衰弱,让人得而复失,让人无奈无助,让人失望绝望。

父亲走了三年,三年前的四月二十四,父亲查出晚期肺癌,一个月后不幸离世,今年的同一天,妹妹打电话给我,弟弟病了,要去天津检查。我听后一颤,当时正在厦门出差。下午电话过来,妹妹电话哭着说弟弟查出了白血病,我赶忙安慰别怕,说身边就有同事得了这病,现在十余年啥事没有,医学现在很发达,不是难事,但心里焦急万分。第二天上午,赶紧退了机票重新定天津飞机,等到了天津机场,妹妹又电话哭着说说让大夫直系亲属赶紧到医院,怕是不是好事。

到了医院,大夫说起这病很难治,病人在化疗期间都有可能扛不住,现在比较可靠的就是骨髓移植,如果想移植,就要亲属配型。我们几个都提出要配型,妹妹身体不好,最后我和侄子来抽血测试,几天之后出了结果,很振奋,我和弟弟十个点全相和——据说陌生人间五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亲兄弟之间概率最高但也很难得如此。大家都很高兴,只是老娘愁眉不展,担心我因为献骨髓再出状况,我一再开导她没事的,现在医疗很发达、很成熟!我安慰老娘说这并不是坏事,我身体现在很好,弟弟岁数也不大,也算好事,万一过些年发现病了,我也岁数大了身体差了,可能就错过可以移植的好时候!老娘不再说话。

弟弟开始了化疗,妹妹和弟妹给他每天送饭,我待了几天就回去照常上班、出差,没事就问下病情。

弟弟小我三岁,真正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我俩一起玩,还记得我坐在炕上看着弟弟,不知因为啥我给他招哭了,母亲听见训斥我不该欺负弟弟,我狡辩说他骂了我,母亲说他还不会说话,怎么会骂你?我那时忽然灵机一动:我看着像!弟弟小的时候肯定我欺负他的时候多,他打不过我,还记得有一次被我欺负哭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去摘根黄瓜吃!我也眼馋黄瓜,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有时候我俩就去野地里,去找桃子,找着找着,看见一颗大桃子,我摘下来给了弟弟,他大口吃着,我心里很美——找到了存在感,当哥哥的感觉!

弟弟属于心灵手巧那一类,做啥都有模有样。我俩一起去摸鱼,他总能摸到大的,一起去上山采蘑菇,也总比我采得多,一起摘野果,一起去爬山,一直到后来成家以后,我一回家他也总喜欢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去山里玩,去摘柿子,捡栗子,或沿着山路兜一圈看山景,其乐无穷,每次回家与弟弟在一起肯定要喝上几杯,给父亲倒一杯,然后我们几个各满一杯,每次都有点醉醺醺,老娘总训斥说少喝点。

弟弟只上到初中毕业没再往上读,我一直认为是他小时候出了一次麻疹,在家呆了一个月后再上学就学习吃力了,在此一前成绩一直还不错,但从那以后,成绩就不行了。我考上大学那一年,他上初三,自己照镜子,说:我是大学生,“生”拉得很长,然后加上“的弟弟”,那时的大学生很稀有,他也很为我高兴。

初中辍学,去了棉纺厂上班,下班就挖井,十几米深,我大学放假回家,一口井挖成了,解决了家里吃水和浇园问题。基本上是弟弟一人为主挖的,他后来说一开始还行,后来挖到深处,冰凉的井水冰的腿都受不了,还有塌方的危险,回想起来很后怕。

我一回家,他有时间就会拉上妹妹陪我去玩,爬山、捉鱼、摘野果、采蘑菇,一如儿时的样子。

穷人孩子早当家,他结婚很早,不到20岁,我上大学期间有了侄子,我回家的乐事就是看孩子、逗孩子玩,他和弟妹又一起做买卖。每天追集(农村的大集,定期的农贸交易活动),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年,后来串村装镜子等等,开车走遍周边市县。

弟弟遗传了父亲对烟酒的爱好,但喝的不多,父亲走后,我把烟酒茶都送给他,某种程度上,我总觉得他抽了烟、喝了酒就像父亲抽了喝了,能找到一种慰籍,虽然我也总劝他少喝少抽!

弟弟很热心,人很善良,参加了蓝天救援队——一个民间组织,自己开着车带着家伙去救助别人,山里水里都去。我是在他车的后备箱看到兵工铲之类才知道的,他很多事与我讲的并不多,一些事我还是从妹妹嘴里知道。

弟弟妹妹和母亲都在老家县城,后来弟弟与妹妹一起做点生意,弟弟查出病妹妹一直很自责,为啥不早点给弟弟做体检,其实这主要怨弟弟自己,不知道爱护自己,总觉得没啥大事。有次妹妹看到弟弟上楼都喘气厉害,发觉有问题,一问半个多月都这样了,赶紧拉着他去体检,才发现不对劲,妹妹在乡医院上班,她同事发现问题严重性,建议说赶紧去天津查,一查,白血病!

弟弟开始了治疗,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在医院里总归有大夫和护士在!

弟弟照常半月一疗程,再出院半个月,然后再化疗,如此进行了三个疗程,我依旧回去时候去看他,微信里告诉他别着急,慢慢养就好了,我也开始忌酒,为弟弟移植做准备,妹妹也总微信里通报弟弟病情。

七月中旬,我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测,抽了17管血,抽到一半抽不出来了,只得换另一只胳膊接着抽,抽完血又去做骨穿,很疼,但心里很高兴,我看到了希望!!!我要妹妹去问问大夫,移植时候可不可以多抽些血,多抽些骨髓,留下备用的,万一那时候弟弟再复发,我那时怕是老了,血液和骨髓质量也不行了,趁着还行多储存一些!

九月初,弟弟要开始第四疗程,我也跟他讲看到希望了,因为预期九月就可以移植了,我跟他讲再挺一挺,住院很难受,但马上要见到了曙光!他说没事的。

我照常出差,也照常询问弟弟病情!

一天,妹妹电话哭了,说二哥总发烧,一直不退,第二天给我电话说大夫下病危通知了,恰巧那天之前给人培训,电话设了静音,一直打了六个电话,早上才看到。我赶忙退了票再次赶回天津,本来原定去西安,那边的崔总很着急,说你不来我这会就没法开了,我这老脸就挂不住了,以后没法再行业里混了!我连忙说抱歉,先赶回去看看我弟弟,如果稳定,我晚上从天津飞西安!等我到了医院,弟弟并不知咋回事,我只是说正好出差回来看看你,然后故作轻松说些趣事,然后我说晚上还要出差,看他状态还不太差,又赶紧晚上飞西安,开了会又赶紧再回。

妹妹从香港买回了药,弟弟不再像以前高烧,控制的好多了。中秋节,我照常出差在外,弟弟病情还是不稳定,我在饭桌上、会议上也总摆弄手机,时刻关注弟弟如何。

九月末,赶紧回天津,弟弟竟然越治越重,弟妹陪他在隔离病房,还是发烧,凌晨弟弟说要看太阳,看见一个老护士进来直喊妈,我心里感觉不好,但安慰弟妹说这几天一直发烧,没有时间观念了,看错人也太正常了!

过两天,大夫竟然说人快不行了,建议赶紧转到一中心ICU,那里有呼吸机和人工肝,可以延长生命!

顾不上其他,我们赶紧连夜转到ICU,弟弟已经开始昏迷了!ICU大夫和护士真的都很好,很尽职!一直抢救!期间大夫一直劝我们放弃,说基本没啥意义,只是多活两天而已,治不过来,但我们表示宁愿白花钱也要救他!昏迷了十一天后,弟弟终于有了反应,可以睁眼,几天后撤了呼吸机,可以说话了,我们激动万分!终于看到希望了!每天上午九点到医院听大夫介绍病情,下午四点准时去医院探视,然而好景不长,三天后,各项指标又急剧下滑。

做血浆置换,需要大量血浆,我们只得找各种关系来解决,后来又发动亲戚朋友来献血,但他属于AB型,这个血型人又少!我发了朋友圈,东北、河北、山西、山东、河南、内蒙的朋友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朋友纷纷表示要来献血,我特别感动!但这也是杯水车薪!

弟弟所在的蓝天救援队队友得知消息,开了几辆车组织队友来献血,天津电视台都市报道也持续关注,很多热心人士纷纷支援,血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医院很重视、大夫很感动、护士很感动,医院表示全力救治!但半个月后,还是没什么起色,我们互相自欺欺人的安慰,说再过几天就该有奇迹发生了,无奈之下我们想各种办法,大仙也求了,神佛也拜了,每天放生叨念,做法事,找偏方,打听购买各种药。北大邓鸿奎取得了编辑基因治疗白血病突破性进展,我去北大找,半路妹妹电话说联系到有关人士,说这被媒体夸大了,现在还不具备临床可能,无奈又折回!

我们去探视他,有时感觉还很清醒,说妈妈妹妹好,给他治病,给他送饭,大哥也总去看他!第二天又说每天是大哥给我送饭!过两天老娘去看他,他问老娘:你能认出我是谁不?因为我们去探视他都严严实实戴着口罩,有时这样问他,他迷迷糊糊学来了。随即问老娘:他们吃好东西喊着你不?弟妹说我们都喊妈一起,弟弟急了:你别说话,让妈说!老娘只得顺着他说他们吃啥都喊着我,这时候弟弟才放心不说了。妹妹出来哭的一塌糊涂,与外甥说你二舅都糊涂了,心里还总惦记着咱的好,一定要给他治!

每天三四万的治疗费用也着实让我们胆怵,100万也只能坚持一个月,弟弟农保报销有限,大夫说即便最乐观治过来也得四五百万,无奈之下,弟妹发了水滴愁,令我感动的是大家纷纷伸出援手,很多朋友直接发我说转给弟弟!

治疗继续进行,但每天的消息都不乐观,指标越发让人绝望,几天后,大夫再次与我们提起应该考虑身后事,别再指望奇迹的发生!我们还是坚持。

再过几天后,实在没有希望了,我们只得回到老家医院,当天他还能说话,但第二天只是喘粗气了,晚上十点多,大侄子对我说您回家休息吧,有事我喊您,我说你注意下你爸心率从一百五下到一百三了(正常一百以内),不是好事,可能预示着他心脏衰竭!等我刚到家,侄子电话说血压直线下降了,我赶紧与妹妹又赶回医院,一家人围着他焦急的看着指示盘,我握着他的手,妹妹带着哭腔对我说:大哥你今天生日,我想了想是啊,这时候快12点了。

几分钟后,看着心率从一百二迅速下降到零,大家都忍不住大哭,我看了表1204,给弟弟穿好寿衣,连夜回到老家,这时候庄亲已经等在老家布置好。

墓地已经选好,是我和侄子之前回到老家给他选的,在山脚下,也是他生前与我总去爬山路过的地方,他应该会喜欢,这是他以前最爱来的地方。

弟弟小儿子才两岁,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我抱着他忍不住眼泪,他揪着我鼻子笑着问你这是干啥,还说一会要看看爸爸啥样子。弟弟火化回来,大侄子抱着骨灰盒,我抱着小侄子说喊爸爸,你爸爸就在这个盒子里!

弟弟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眼前一幕幕总是我俩小时候一起淘气的情景,历历在目,在墓地,望着周边不远山坡,各色树木五彩斑斓,无奈与绝望,这是弟弟最喜欢的地方,是他的长眠之所!秋风吹来,一片片黄叶随风飘落,留在树顶的一片黄叶在瑟瑟秋风中摇摆,再一阵风后,那片黄叶应声而落,飘到我面前,也许,这就是弟弟吧!抗争了许久,但终究还是叶落归根!我相信,人走后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也有着生死,我知道他们活在另一个空间——在我们的记忆里,没有了人的记忆,他们也就灰飞烟灭了,但弟弟,我在你就在!

实在不忍放山景图片,很美,确实很美,但在我眼里却是悲凉,也许......说啥呢?不说了吧。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闻宝联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wap.sciencenet.cn/blog-1152260-1205301.html?mobile=1

收藏

分享到:

下一篇
当前推荐数:18
推荐到博客首页
网友评论20 条评论
确定删除指定的回复吗?
确定删除本博文吗?